海邊的一塊礁石上,女孩正笑盈盈地坐在上面。
海風捲著鹹澀的水汽吹過來。
黃昏單腿曲起,胳膊搭在膝蓋上。
視線越過沙灘,落在剛剛睜開眼睛的緋櫻身上。
“怎麼樣?”
黃昏偏了偏腦袋,金紅漸變的長髮在風中亂舞。
她聲音清脆,透著一股子穩操勝券的篤定。
“白天在實訓室裡,感受到我權柄的強大了吧?”
她伸出指尖,一團金黃色的火苗在半空跳躍。
“這般超乎尋常的力量,你只需要與我簽訂契約就能徹底擁有。”
“這也將是你以後把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全都踩在腳底下的底氣。”
緋櫻站在沙灘上。
腦子裡還殘留著剛入夢的迷糊。
可聽到這幾句話。
白天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股腦全衝了出來。
實訓室裡那隻空蕩蕩的手。
那團軟綿綿散開的火星。
還有那個粉發女人居高臨下的嘲諷。
臉頰上好似又泛起了金屬地板的冰涼。
緋櫻的火氣直接竄上了頭頂。
她大步流星往前邁。
鞋底踩在沙子裡,踩出重重的悶響。
一直走到礁石跟前。
“所以我今天身上那些反常的變化……”
緋櫻仰起頭,手指直直戳向坐在上面的黃昏。
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全都是因為你在搗鬼?”
黃昏看著底下面紅耳赤的紅髮女孩。
完全沒有被質問的窘迫。
反倒大方地點了點頭。
“當然。”
她攤開雙手,一副理所應當的架勢。
“這不是想讓你提前體驗一下嘛。”
“好東西總得先驗驗貨。”
“畢竟,要是不讓你先嚐到點甜頭,你怎麼能更放心地選擇我呢?”
這話不說還好。
一說出來。
緋櫻直接炸了。
甜頭?
這算哪門子甜頭!
“強大?”
緋櫻雙手叉腰,嗓門拔高了八度,震得旁邊的海浪聲都小了下去。
“你管那叫強大?”
“強大在哪裡了!”
她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右手手背。
“你到底對我的炎之花做了什麼手腳!”
“平時我閉著眼睛都能放出來的火焰,今天卡著跟便秘一樣!”
緋櫻越說越氣,眼眶都憋紅了。
“要不是因為你亂來,硬塞進來那半截根本不聽使喚的金色火苗。”
“我怎麼可能連那個粉發女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我怎麼可能會輸得這麼憋屈!”
她把今天所有的丟人現眼,全算在了眼前這個非主流女人頭上。
要不是這股陌生的力量強行打亂了她的節奏。
她就算打不過那個小小老師。
起碼也能堂堂正正過上兩招。
哪至於像今天這樣,放個技能直接原地啞火。
成了全班的笑柄。
黃昏坐在礁石上。
安靜地聽著緋櫻把這通邪火發完。
等緋櫻喘著粗氣停下來。
黃昏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從礁石上一躍而下。
穩穩落在緋櫻面前。
“會輸。”
黃昏往前逼近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緋櫻。
“不還是因為你自己的原因?”
她抬起手,指尖在緋櫻的鎖骨前虛點了兩下。
“我想你應該能夠感覺到。”
“我帶給你的變化,那股力量極其龐大。”
“單論其本質,絕對比你以前那點玩鬧一樣的火焰要強出太多。”
黃昏嘴角勾起,眼神裡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
“你會輸。”
“歸根結底,只是你太過於愚蠢。”
“完全不懂得去使用我附加給你的這份力量而已。”
她繞著緋櫻走了一圈。
聲音在海風中飄忽不定。
“空有寶山卻連門都找不到,拿不出來,自然也就只能捱揍嘍。”
“再說了。”
黃昏停在緋櫻正前方。
“要是讓你這麼簡單就能駕馭這股力量,直接贏了。”
“你又怎麼可能會心甘情願地跟我簽訂契約?”
緋櫻愣住了。
腦子裡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兩遍。
齒輪艱難地咬合。
這邏輯,好像還真挑不出毛病。
自己確實感覺到了那股力量很強,只是放不出來。
等等。
緋櫻瞪大眼睛。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所以……”
她指著黃昏的鼻子,指尖都在打顫。
“你是故意的?”
故意只給力量,不給說明書。
故意讓她在實戰裡出醜。
就是為了逼她回來求助?
“已經很明顯了啊。”
黃昏臉上的嘲弄散去,換上了一副得逞的壞笑。
她打了個響指。
那團金黃色的火苗在指尖炸開,化作漫天星光。
“我所帶給你的改變,僅僅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若是我不給予你相應的使用方法和權柄規則。”
“你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去研究。”
“也全都是白費力氣。”
黃昏把臉湊近。
金紅色的眼眸死死盯住緋櫻。
聲音裡透著蠱惑。
“所以,想好了嗎?”
“要不要接受我全部的力量?”
“只要點頭,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把今天丟的臉,十倍百倍地找回來。”
海浪拍打著沙灘。
緋櫻往後退了半步。
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沒急著答應。
內心裡像是裝了兩隻打架的貓,撓得她心煩意亂。
她確實想變強。
想把那個囂張的粉發女人揍趴下。
可這段時間,她踩過的坑實在太多了。
茉莉那些變態的特訓遊戲,小小的各種套路。
早就把她這根直腸子磨出了一點警惕性。
天上掉餡餅,多半有毒。
更要命的是。
她現在連找人商量都做不到。
昨晚做完夢醒來,她就把這裡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今天白天花蕾和茉莉問她。
她連個屁都憋不出來。
要是現在貿然答應了。
萬一這女人包藏禍心,動什麼手腳的話。
等明天醒來,自己又把這事給忘了。
那豈不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連求救都沒地方求。
緋櫻咬著嘴唇。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答應吧,怕是個坑。
不答應吧,明天去實訓室還得繼續當沙包。
太折磨人了。
“我沒那麼愚蠢。”
緋櫻抬起頭,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她雙手抱胸,擺出一副防備的架勢。
“你別以為隨便畫個大餅我就能上當。”
“這種白給的好事,我才不信。”
她盯著黃昏。
“你要是騙了我怎麼辦?”
“萬一你這契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副作用,或者想霸佔我的身體。”
“我找誰哭去?”
黃昏看著面前這個滿臉警惕的紅髮女孩。
略微有些意外。
她本以為這丫頭單細胞,隨便拿話一激,再拿力量一誘惑。
就能乖乖就範。
沒想到居然還長腦子了,知道防備。
看來應該是坑踩多了,本能有些防備。
想到這些,黃昏慢慢收起了臉上的壞笑。
海風吹過。
她微微嘆了口氣。
肩膀垮下來幾分。
原本那種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氣場,也隨之散去。
“好吧。”
黃昏看著腳下的沙灘,聲音放輕。
“你說的對。”
“我做這些,確實不是無所求的。”
她重新抬起頭。
直視著緋櫻的眼睛。
“實話跟你說吧。”
“我實際上,本就是屬於已經失去、徹底消失的妖精。”
黃昏攤開雙手。
金紅色的長髮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悽美的光。
“我的痕跡,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抹除了。”
“從各種角度來看。”
“我本不應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現在的我,理論上也是不應存在的虛無。”
緋櫻聽著這些話。
腦子裡一頭霧水。
什麼消失,什麼抹除。
完全聽不懂。
但她沒插嘴,只是安靜地聽著。
“可正因為原初。”
黃昏嘴裡吐出一個名字。
“也就是你認識的桃夭。”
這個名字一出來。
緋櫻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眼睛裡的警惕肉眼可見地散去了一小半。
黃昏捕捉到了這個細節,繼續往下說。
“因為桃夭在過去的一些佈置。”
“讓我擁有了,在你身上重新甦醒的希望。”
她指了指緋櫻的心口。
“至於最後能否成功甦醒,徹底回到這個世界。”
“這一切,自然也就取決於你。”
黃昏往前邁出半步。
語氣變得極其認真。
“按照原初當時的說法。”
“你本就代表著希望,自然也擁有著讓奇蹟再現的可能。”
“而我。”
“我想要回到原初的身邊,去幫助她。”
“自然也就需要依靠你。”
黃昏把雙手放下。
“以上,就是我做這些的全部原因。”
“你需要力量去打敗對手。”
“而我需要你變得更加強大。”
“你越是厲害,越是強大。”
“自然也就能夠加快我甦醒的這個過程。”
“我們只是各取所需。”
“這一點你完全沒必要懷疑,你信不過我,總不能信不過原初吧?”
海風呼嘯。
緋櫻站在原地。
把這番話在腦子裡拆解、重組。
雖然那些詞彙太複雜。
但核心意思她聽懂了。
這個叫黃昏的女人,是桃夭安排的。
桃夭在很久以前留了後手,把這個女人塞進了自己的身體裡。
目的是為了讓這個女人復活,去幫桃夭的忙。
而自己變強,就能幫到桃夭。
這邏輯。
完美閉環。
緋櫻摸著下巴。
原本心裡的那點懷疑,瞬間煙消雲散。
這完全說得通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自己的妖精之花會莫名其妙出現變化。
解釋了這女人為什麼會跑到自己的夢裡來。
更重要的是。
這事跟桃夭有關。
在緋櫻那條簡單的單行道腦回路里。
桃夭絕對不會坑自己,可以無條件信任。
桃夭對自己那麼好。
怎麼可能會害自己?
既然是桃夭的安排,那這力量絕對沒問題。
想到這裡。
緋櫻長長吐出一口氣。
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雙手。
往前跨出兩大步。
重新走到黃昏面前。
“早說嘛。”
緋櫻撇了撇嘴,臉上的防備全變成了理直氣壯。
“你早說是桃夭安排的,哪還有這麼多廢話。”
她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遞到黃昏面前。
“既然是桃夭讓你來幫我的。”
“那我就勉為其難接受了。”
緋櫻揚起下巴,眼睛裡閃爍著對明天實訓課的期待。
“好吧。”
“我信你了。”
黃昏看著遞到面前的這隻手。
看著緋櫻那張毫無城府的臉。
嘴角再次勾起。
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緋櫻的視線全放在明天如何報仇這件事上。
自然也就察覺不到黃昏臉上那些微妙的表情變化。
只當對方是在為達成了合作而高興。
緋櫻揚起下巴。
把手往前又遞了半寸。
“那照你說的。”
緋櫻開口詢問。
“接下來該怎麼做?”
“要滴血畫陣還是念什麼咒語?”
她腦子裡全是一些遊戲或者動漫裡的老套路。
黃昏沒有去握那隻手。
她往後退了半步。
雙手交疊在身前。
“我所說的契約。”
黃昏的聲音在海風裡散開。
“跟平常那些死板的規矩不同。”
“你不需要做那些繁瑣的儀式。”
她指尖凝聚出一團金黃色的光暈。
“你只需要幫我去做一些事情。”
“等到黃昏之花真正意義上在你內心綻放。”
“我們的契約自然也就簽訂成功了。”
黃昏直視著緋櫻的眼睛。
“到那時。”
“你將掌握黃昏的妖精之花,擁有屬於我的力量。”
“而我也將從逝去的舊日中,重新復現。”
海風呼嘯。
緋櫻愣在原地。
伸在半空的手僵住。
腦子裡的齒輪又卡殼了。
綻放?
復現?
舊日?
這些詞拆開她全都認識,合在一起完全聽不明白。
“什麼意思?”
她把手收回來。
用力抓了抓自己的紅髮。
把原本就亂糟糟的頭髮揉得更亂。
“你能不能說得簡單一點?”
緋櫻撇了撇嘴。
“別整這些文縐縐的詞。”
“我聽不懂。”
黃昏看著緋櫻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嘆了口氣。
對緋櫻的理解能力早有預料。
“簡單來說。”
黃昏豎起一根手指。
“現在的我,其實只算得上你心中的一個念頭。”
“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存在。”
她指了指緋櫻的心口。
“只是因為你炎之花的某種特性。”
“才讓我出現在了你的內心裡。”
“但這並不代表你就掌握了我的力量。”
黃昏放下手指。
語速放慢。
“只有你真正意義上喚醒黃昏。”
“我才能夠實現復甦。”
“到那時。”
“你自然也將會繼承黃昏之花。”
“以及相應的,如何更好去使用這份權柄的全部記憶。”
黃昏把臉湊近半分。
“這麼說,明白了嗎?”
緋櫻摸著下巴。
眼珠子轉了兩圈。
腦細胞開始飛速運轉。
繼承權柄。
還有使用記憶。
她把這兩個詞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然後重重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
她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上。
發出一聲脆響。
這邏輯太順了。
一般來講。
要是隨便拿個陌生的權柄過來。
就像是以前自己掌握的風之花,怎麼搗鼓都起不到很完美的效果。
又好比今天白天那樣,面對自己妖精之花的變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用。
不僅打不到人,還會讓自己原本的招式卡殼。
起反效果。
可要是連對方對妖精之花的使用記憶一起繼承了。
那情況完全不同了。
這就好比打遊戲不僅送了滿級神裝。
還附帶了一份手把手的連招教學攻略。
直接跳過新手期。
直接無敵!
簡直完美!
想到這些。
緋櫻嘴角咧開。
越想越覺得理應如此。
她甚至有些佩服自己。
居然能這麼快想通這麼複雜的邏輯。
看來自己其實也蠻聰明的。
以前只是懶得動腦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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