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村本就沒幾戶人家,前些時日才出了老魏那檔子事,如今陳家也遭了罪,真是多災多難啊……”
婆婆不住感慨著,林逸之也想起來了,方才路過村口時,似乎瞧見了有戶人家掛了白綾,與過節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先前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如今聽婆婆這麼一說,想來,這大概正是那戶遭了難的農家。
“那戶農家,可是遭了天災?”
林逸之詢問的目光看向嵐兒。
嵐兒搖了搖頭,神色微黯:
“是人禍。”
“人禍?這年關之際,流寇竟還這般猖獗?”林逸之義憤地攥緊了拳頭。
豈料,婆婆仍是嘆了口氣:
“既非天災,也非流寇,苛政……猛於虎也。”
婆婆拋下一句,便不再言語,還是嵐兒為林逸之繼續解釋:
“聽說前些時日,陳伯伯不知為何抗了春稅,被官衙帶走了,
他年事已高,又如何能消受衙門的棍威?
就算撿了條命回來,也只剩下一口氣,沒過幾日便被天收了去……”
“老陳一生忠厚老實,又豈是有膽抗稅之人?
不過是那狗官衙草菅人命的託詞罷了,其後必有隱情,咳咳……”
婆婆情緒激動,嵐兒貼心地為婆婆撫著背,好一番才捋順了氣。
“唉,住在這城郊,天不應,人不管的。
若非到了年紀,經不起折騰,我也早就搬走了。”
“婆婆節哀,嵐兒會保護你的,住在城郊也不怕。”
嵐兒為婆婆續了碗茶,向林逸之使了個眼色,二人便默契地告退了。
“陳伯伯他們家,平時很照顧婆婆和我,如今突遭橫禍,婆婆便多抱怨了幾句,還請哥哥不要介意。”
路上,嵐兒替婆婆解釋著,自己卻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過……他們家的人真的很好,
陳伯伯有個女兒,聽說是在城裡的大戶人家裡做丫鬟,閒暇時也會來探望陳伯伯。
若按人間的歷法,陳姐姐她的歲數還要比我大些,
她一直都對我很好,把我當親妹妹看待,誰能想到,如今家裡竟會碰上這等事……
唉,也不知道姐姐她能不能受得了這等打擊。”
林逸之沉默許久,開口道:
“我會跟依雪她說明此事,託她在縣衙裡調查一番,
不過……究竟能否揪出那蛀蟲,我也不知。”
林逸之心裡其實糾結得很。
放在之前,毫無顧忌的時候,若是遇上這種不平事,
雖說與對方素不相識,出於道義,他或許還是會試著去管上一管。
但……如今自己已經不是瀟灑的一個人了。
師姐最最最討厭他多管閒事了!
何況,這件事涉及官衙,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搞不好還會引火上身,甚至波及身邊人。
反正,若是自己真敢插手,師姐的怪罪絕對是免不了的。
他都能想象得出師姐失望的表情,以及那些耳朵都聽出繭子的大道理。
出於種種考量(絕對不是因為怕了師姐),這種事還是交給安同學吧。
“人死不能復生,何況這件事本與哥哥無關,婆婆也只是順口提及,哥哥莫要多想……”
見林逸之面色凝重,嵐兒自知失言,趕忙解釋道。
“嵐兒多慮了,哥哥又不是什麼大善人,倒也不至於什麼閒事都管。
能保護好身邊人,我就謝天謝地了。”
林逸之自嘲似地笑了笑,看向嵐兒的目光深意滿滿。
這可不是句簡單的承諾。
畢竟彼時身邊的這位,可就等著自己,在那不遠的將來,帶她從遠比龍潭虎穴兇險的妖域裡逃出來呢。
“略……哥哥真好。”
嵐兒像做了壞事般吐了吐舌頭,臉上卻沒有絲毫怯色,
反而是笑意盎然,撒嬌般緊緊抱起了林逸之的手臂,像在抱著一個最珍貴的寶貝。
“你啊你,一心虛就開始嘴甜。”
林逸之點了點嵐兒的瓊鼻,拿這個小滑頭實在沒辦法,何況這麼可愛的妹妹,寵著點又怎麼了?
二人一路攀談,一路春風駘蕩,
嵐兒心情很好,雖說只是趕路,但廬山就在足下,與踏青並無區別。
這回哥哥身邊,可沒有那個煩人的林汐姐姐了,只有我們倆個。
這也算是二人世界吧?
嗯……肯定算的,背景是春天。
直到望見那熟悉的城門,嵐兒還有些戀戀不捨。
“嵐兒?又來買東西啦?誒,旁邊這位是……”
“是呢,來買點年貨,這位是我的逸之哥哥哦~”
乾果肆前,嵐兒正向店老闆介紹著林逸之,神色甚是得意。
到了鬧市,林逸之再一次深切感受到了,自己這位好妹妹在潯陽城裡是何等人見人愛。
不論是到哪個犄角旮旯的鋪子,店主總能第一眼認出嵐兒,然後熱情地噓寒問暖。
“哥哥?嘶……我怎麼記得,嵐兒家不是沒有哥哥嗎?”
店老闆微微皺眉,有些懷疑地打量著林逸之,那眼神,就像是在審視一個誘拐無知少女的嫌疑人。
林逸之被那異樣的眼神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是乾哥哥而已,對,乾哥哥……”
額,怎麼感覺貌似越描越黑了……
不是,自己有那麼像壞人嗎?
分明年紀也不大啊。
“哎呀,婆婆也認可了逸之哥哥哦~嵐兒可機靈著呢,阿嬸不用替嵐兒擔心的~”
嵐兒強忍著笑意,替林逸之解釋道。
聽見婆婆也認識,店主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又笑道:
“那看來是老婆子我多慮了,嵐兒妹妹,今天要買些什麼?”
“嗯……買些五果和胡桃吧?棗要北方的幹棗。”
“好嘞,對了,祝嵐兒過年快樂。”
“嗯嗯,阿嬸過年快樂~”
嵐兒把這一大包乾果塞給林逸之,又細細數了數對方手上的大袋小袋:
“唔……這樣算是買齊了吧?我就說,有嵐兒帶路,買東西可快了~”
“……是可快了,就是差點把我扭送到縣衙去。”
被懷疑了一路的林逸之語氣幽怨。
“哈哈,哥哥說笑啦,嵐兒可沒那能耐。”
嵐兒用指頭敲了敲林逸之的胸口,眸光浮起一分曖昧,
“何況,逸之哥哥還怕去縣衙嗎?依哥哥和安姐姐那不可言說的關係,哥哥去縣衙……怕不是和回家一樣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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