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是一片沉沉的鴉青色。
承天門外,文武百官已按品級肅立等候。
初春的晨風料峭,吹得朝服袍角微微擺動,也吹散了眾人臉上殘存的最後一點睡意。
佇列最前方,一道杏黃色的身影站得筆直。唐玉宣一身儲君常服,金冠束髮,目光平靜地望向那兩扇緊閉的、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中心的鎏金宮門。
在她身後,是如今朝堂上真正的權力中軸——左相施元恆,以及六部尚書。再往後,才是各部侍郎、寺卿、御史等一眾官員。
空氣中流動著一種微妙的靜默。官員們眼觀鼻,鼻觀心,無人交談,卻又有無數道目光、無數個念頭,在寂靜中無聲交匯。
誰能想到呢?
不過數月之前,這朝堂之上還是另一番光景。太子唐玉靖與二皇子唐玉瀾分庭抗禮,門生故舊遍佈六部,每日朝會皆是刀光劍影,唇槍舌劍。
那時站在此處的玉宣公主,雖也得聖心,更多時候卻像一位超然的觀棋者,身處風暴邊緣。
豈料風雲突變,棋局顛覆。太子失德被廢,幽禁思過園;二皇子謀逆兵敗,至今在逃,生死不知。
曾經煊赫的東宮與二皇子黨羽,或被清算下獄,或樹倒猢猻散。原先左右搖擺、或暗附太子、或心向二皇子的官員們,如今戰戰兢兢,不知何時雷霆會落到自己頭上。
而最終穩穩站在這丹墀之下、百官之前的,竟是這位公主殿下,如今名正言順的“皇太女”。
朝堂格局,已徹底翻新。
曾經與右相鄭公策並立朝綱的左相施元恆,如今成了唯一的丞相。
鄭公策倒臺伏誅後,其黨羽被連根拔起,右相之位空缺,陛下亦無再立之意,所有政務,如今皆匯聚於左相府與皇太女府。
六部之中,禮部尚書周文淵、工部尚書趙崇明、兵部尚書武承嗣,這幾位昔日雖各有傾向,或與太子門人交好,或曾收受二皇子一系的示好,卻都還算謹慎,未曾涉入太深,也無過於惡劣的劣跡。
風暴過後,三人曾聯名上書請辭,言辭懇切,自稱“德才不足,難當大任”,實則無非是怕被秋後算賬,想求個全身而退。
不料皇太女親自召見,溫言撫慰,直言“過往不咎,但看將來”,懇切挽留,令三人感激涕零,當即表了忠心,官位得以保全。
真正被替換的,是油水最厚、也最易藏汙納垢的戶部與吏部。
原戶部尚書錢伯正,縱孫行兇、貪墨瀆職、賑災不力……樁樁件件,皆已查實,如今正在刑部大牢,只待聖裁。其位由原戶部侍郎、素以清廉幹練著稱的崔明遠接任。
吏部尚書史長清,賣官鬻爵、考核受賄、結黨營私,罪行累累,亦已下獄。
接替他的是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以剛正不阿聞名的秦煥之。
至於刑部尚書邢鎮川……不少官員目光掠過站在前排那位面色沉肅的中年男子時,眼神都有些複雜。
誰都知道,在扳倒鄭公策的關鍵一役中,這位邢大人“大義滅親”,其子“邢宇森”的“幡然悔悟”成了壓垮鄭黨的最後一根稻草。
雖然後來真相漸明,那“邢宇森”似是他人假扮,但邢鎮川在其中的角色與轉向,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如今他不僅未受牽連,反而更得信任,穩穩坐在這刑部尚書的位子上。
其中關節,自然與那位如今聖眷正隆的護國公,以及他身後站著的皇太女,脫不開干係。
細細算來,這殿前文武,中樞要職,竟已十有七八,可算得上是“公主的人”了。至少,無人敢再明面上與皇太女作對。
“皇上駕到——”
司禮太監悠長尖細的唱喏打破了寂靜。百官精神一振,齊齊躬身。
皇帝唐世成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登上御階,在龍椅上坐下。
他今日氣色比前些日子似又好了一些,但龍袍穿在身上,依舊顯得空蕩,臉頰也清瘦得厲害。
坐定後,他抬眼掃過殿中群臣,目光在女兒唐玉宣身上停留一瞬,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這才抬手,聲音帶著久病初愈的沙啞:“眾卿平身。”
“謝陛下——”山呼聲中,百官起身。
唐玉宣垂手立於御階之下,眼簾微垂,神色沉靜,只有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互碰了一下。
父皇的身體……她心中隱憂,卻又不得不將精力投入到眼前這龐雜的朝政之中。
她如今站的這個位置,看似風光無限,實則腳下是萬丈深淵,一步也錯不得。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司禮太監例行公事地唱道。
話音未落,文官佇列中,左相施元恆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這位三朝老臣今日穿了身半舊的深緋官袍,腳步略顯蹣跚,走到殿中,深深一揖,蒼老的聲音在寬闊的大殿中清晰響起:“老臣施元恆,有本啟奏。”
“施相請講。”皇帝道,語氣溫和。
施元恆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雙手高舉過頂:“老臣今年六十有九,自先帝朝入仕,歷三朝,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
然歲月不饒人,老臣近年來常感力不從心,頭昏目眩,恐誤國事。日前批閱奏章,竟將‘兗州’誤作‘袞州’,若非下屬及時發現,險些釀成大錯。
此等昏聵,實難再居相位。故懇請陛下,準老臣告老還鄉,頤養天年,以全骸骨。”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幾位老臣交換著眼色,年輕官員則面露詫異。施相要致仕?在這個當口?
皇帝眉頭微蹙:“施相何出此言?些許筆誤,人之常情,何足掛齒。你乃朝廷肱骨,德高望重,正當為國分憂之時,朕不準。”
施元恆卻堅持,花白的頭顱垂得更低,聲音帶著懇切與疲憊:“陛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然老臣自知精力已衰,近年來處理政務,常感心力交瘁,難及從前十一。
宰相之位,總領百官,協調陰陽,關係國本,非精力充沛、思慮清明者不能勝任。老臣恐久居其位,不僅無益於朝政,反成陛下與殿下之累。懇請陛下體恤老臣年老體衰,准予致仕。”
他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殿中許多官員,尤其是那些曾與施相共事多年的老臣,聞聽此言,再看看老相爺比以往佝僂許多的背影,心中也不免生出幾分唏噓。
皇帝沉吟不語,目光轉向御階下的唐玉宣。
唐玉宣會意,上前一步,溫聲道:“施相為朝廷操勞數十載,夙興夜寐,嘔心瀝血,父皇與本宮皆感念於心,天下臣民亦共睹。
如今朝局初定,百廢待興,諸多新政方略,尤需老成持重之臣坐鎮掌舵。施相此時離去,如舟行中流失舵手,恐非社稷之福。”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目光直視施元恆:“不若這般,施相且再留任一年。這一年裡,朝中日常事務,可多交與六部及東宮屬官曆練處置,施相從旁指點、總攬全域性即可。
如此,既可讓施相稍減勞煩,頤養精神,又不至令朝堂失了主心骨。待一年之後,新人得以歷練成長,可堪大任,屆時施相再榮歸故里,含飴弄孫,安享晚年,豈不兩全?還望施相以江山社稷為重,暫留些時日。”
這番話既給足了老臣面子,又點明瞭現實需要,更提出了折中之策,可謂面面俱到。殿中不少官員暗暗點頭,心道皇太女處事,確實越來越有章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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