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兩個多時辰,連綿壓境的雪山峻嶺終於被拋在身後,地勢漸緩,起伏的丘巒替代了險峰,天際線處,幾縷孤煙筆直升起,隱約可見人煙痕跡。
三人御風而行,破開高空凜冽的氣流。正說話間,李長風目光忽地一凝,如鷹隼般鎖向斜下方一片開闊的河谷地帶。
“看來是打過一場硬仗。”
他聲音裡那點慣常的玩笑意味徹底淡去,沉凝如鐵。
羽心嫣與羽心然順其視線望去,不由得呼吸一滯。
只見下方數里方圓的河谷,彷彿被上古巨獸的利爪狠狠犁過、又放在烈火中反覆炙烤。
焦黑皸裂的土地大片裸露,與周遭未化的皚皚積雪形成刺眼而殘酷的對比。
河道被狂暴的力量撕扯得支離破碎,多處改道,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暗紅色的冰碴與難以辨明的碎屑,如一道潰爛的傷口,在滿目瘡痍中緩緩蠕動。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鋪滿視野的屍骸——人族兵卒與妖族戰士的屍體交錯疊壓,凍結在黏稠的血汙與泥濘之中。
斷戟、殘盾、碎裂的甲片、只剩半截的旗幟,如同凋零的金屬骨骸,散落四處。
一些角落尚有未熄滅的餘燼,冒著縷縷扭曲的青煙,在呼嘯的寒風中掙扎出詭異莫名的形狀,空氣裡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腥氣,混雜著皮肉焦糊、血液鐵鏽以及凍土深處被翻出的陰冷氣息,那是死亡本身的味道。
幾十名身著乾國邊軍制式陳舊棉甲、外罩磨得發亮的毛皮坎肩的兵士,正沉默地清理戰場。
他們兩人一組,用樹枝與破布臨時綁成的擔架,拾掇同袍遺骸,動作因寒冷與疲憊而僵硬遲緩。每一張沾滿汙垢的臉上,都蒙著一層厚重的麻木,眼珠轉動間,只剩下空洞的灰敗。
遠處,還有幾隊人正用鐵鍬、甚至斷刀挖掘凍土,試圖刨出合葬的坑穴。鍬刃砸在硬如堅石的凍土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梆、梆”聲,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髮沉。
“那些逃進太嶽山的妖族潰兵,”李長風眯起眼睛,眸光銳利地掃過戰場每一處殘留的痕跡,真元流轉,捕捉著空氣中尚未完全散逸的狂暴妖力與凜冽劍氣,“多半是在此地被截住、擊潰。看這殘局,北境邊軍雖勝,只怕也是慘勝,代價不輕。”
羽心然下意識地攥緊了姐姐的衣袖,指節微微發白。
她在族中雖聽聞過人妖之間的慘烈衝突,但文字敘述與想象,遠不及親眼目睹這修羅場般的景象來得震撼。
那密密麻麻、姿態各異的屍首,那浸透每一寸土地的暗紅冰碴,讓她胃部一陣劇烈翻騰,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羽心嫣抿緊雙唇,臉色亦有些蒼白,但她目光仍竭力維持著鎮定,更多是落在那群活著的兵士身上——他們佝僂的背脊、凍裂滲血的手背、那雙彷彿已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眼睛。
這就是人族世界的戰爭,赤裸、殘酷、毫無溫情可言。
“下去問問情況。”李長風語氣決斷。
此地已遠離太嶽山特殊的禁制範圍,御劍再無阻滯。
他心念微動,腰間古樸劍鞘輕輕一顫,清越嗡鳴聲中,青霜劍自行飛出,瑩潤光華如水流轉,懸停在他腳邊。
他一步踏上,劍身光華內蘊,卻穩如磐石,託著他凌空而立,衣袍在獵獵寒風中翻飛作響。
羽心嫣見狀,知曉祖師已無需她們揹負同行。
赤紅光芒閃過,那巨大的火鳳真身瞬間收斂,化作人形輕盈立於半空,羽心然亦被她玄氣牽引,穩穩落下。
兩人各自運轉玄氣,抵消高空疾風,懸停在李長風側後方。
三人靜立虛空,腳下是屍橫遍野的慘烈河谷,頭頂是鉛雲低垂的灰暗天穹,凜風如刀,割在臉上。
羽心嫣望著李長風踏劍而立、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頭那點因能多送他一程而悄然滋生的、細微的歡喜,如同被這戰場刮過的寒風吹襲,迅速涼透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惘然與不捨。
她嘴唇輕輕翕動,想說些告別的言語,卻覺得喉間乾澀,萬千思緒堵在那裡,不知從何說起。
祖師有要事需辦,她們護送至此,情理已盡。
若再跟隨,便是逾越,是無理糾纏了。
“祖師,”羽心嫣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散,她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平穩,維持著恭敬的姿態,“那……弟子與妹妹,便就此告辭了。”
話一出口,心尖便像是被細針驀地刺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她垂下眼簾,視線落在自己指尖——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化為真身時,翎羽拂過長風的微妙觸感,更殘留著載他飛行時,背上那份沉甸甸的、令人心魂俱安的溫暖與重量。
羽心然站在姐姐身側,小臉上失落之情更是掩藏不住,嘴角微微下撇,眼圈隱隱泛紅。
她偷偷抬起眼,飛快地瞟了一下李長風的側影,又像受驚般迅速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死死絞著腰間絛帶,彷彿要將那帶子擰出水來,好讓時間就凝固在這一刻。
李長風回過頭,目光掠過羽心嫣故作平靜卻難掩緊繃的側臉,又掃過羽心然那副泫然欲泣、強自忍耐的小模樣,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急著回去?”他問,語氣聽來隨意,彷彿只是閒談,“鳳棲崖那邊,你們族長不是交代了不必急於返程麼?”
羽心嫣忙道:“並非急切……只是祖師既已抵達地界,弟子等不便再叨擾……”言辭雖極盡得體,藏在廣袖中的指尖卻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數月牙狀的印痕。
“哦,”李長風似是瞭然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像是忽然起了個無關緊要的念頭,“說起來,你們兩個,可曾去過人族地界遊歷?譬如……邊關附近的軍鎮,或稍大些的城池?”
羽心嫣與羽心然皆是一怔,隨即齊齊搖頭。
“族中規矩森嚴……未得允許,不得輕易踏入人族疆域腹地。”羽心嫣低聲回答,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與更多的謹慎。
事實上,何止是族規約束,她們自幼聆聽的,多是人族狡詐多變、人心深不可測的告誡,對那片廣袤、喧囂而又陌生的世界,好奇雖存,根植於心的戒備與畏懼卻更為深重。
“正好,”李長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裡又浮起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懶散與戲謔,“我這趟出來,也沒帶個使喚人手,獨自打聽事兒未免無聊。你們便陪我走一遭罷,順道也見識見識人間的……咳,人間風光。”
他話到中途微妙地轉折,將“酒肉”嚥了回去,換作“風光”,可那微微上挑的眼角與閃爍的眼神,分明透著一如既往的調侃意味。
羽心然的眼睛“噌”地亮了,猶如兩顆驟然被點燃的星辰,歡喜幾乎要滿溢位來。
她差點就要雀躍應下,又猛地記起姐姐的威嚴與族規森嚴,硬生生將衝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只轉而用一雙溼漉漉的、盛滿無盡期盼與懇求的眸子,緊緊望著羽心嫣。
羽心嫣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徵兆地湧上,瞬間燒灼了她的耳根與臉頰。
她強自按捺住驟然加速的心跳,聲音卻比先前更緊澀了幾分:“既是祖師吩咐……弟子自當遵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話音落下,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回答過於僵硬刻板,失了鮮活,臉頰更是熱意難消。
李長風“嘖”了一聲,擺擺手:“赴什麼湯蹈什麼火,不過是隨意逛逛,見識風土罷了,別弄得像要領受軍令狀。”他似乎不打算再給這對姐妹糾結猶豫的機會,徑直道,“走了,下去。”
說罷,指尖微引,腳下青霜劍光華一斂,化作一道並不刺眼的青虹,當先朝著下方戰場邊緣、一處尚有褪色旗幟在風中頑強飄揚的小型軍寨方向,徐徐落去。
羽心嫣深吸一口冰冷而帶著硝煙味的空氣,將翻騰的心緒努力壓回心底,伸手牢牢握住妹妹微涼的手。
姐妹二人周身玄氣流轉,暈開淡淡紅光,如同兩片輕盈的紅羽,緊隨前方那道青虹,翩然而降。
三人御空而下,並未刻意隱匿行跡,其身影很快便被下方仍在艱難清理戰場的兵士所察覺。
“天上有動靜!”
“戒備——!是敵是友?!”
嘶啞而充滿驚懼的吼叫接連響起,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驟然繃緊,爆發出瀕死野獸般的警覺。
尚能行動的兵士們條件反射般抓起手邊任何可作武器之物——捲刃的腰刀、斷折的長矛、甚至沉重的鐵鍬,踉蹌著向李長風他們降落的方向聚攏。
儘管陣型鬆散,步履蹣跚,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掙扎出來的慘烈殺伐之氣,依舊撲面而來。
數張殘存完好的軍弩被勉強抬起,冰冷的弩箭顫巍巍地對準天空,持弩的手臂因脫力與寒冷而劇烈顫抖,箭頭卻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絕望的寒芒。
李長風在離地尚有十餘丈高處便已減緩速度,如一片落葉般緩緩飄降,青霜劍光華盡收,被他隨意反手握在身後,姿態從容。
羽心嫣姐妹在他左右側後方稍遲半步落地,紅裙拂動,姿儀輕盈,卻也不失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止步!來者何人?”一名臉上凝結著黑紅血汙、頭盔歪斜、甲冑破損的校尉排眾而出。
他聲音沙啞如同破鑼,眼神裡交織著濃重的警惕、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見慣生死後對一切外來者本能的兇狠與麻木。
他顯然不認識李長風,目光如刀,在三人身上反覆刮過,尤其在羽心嫣姐妹那迥異於邊塞風霜、精緻得不似凡俗的容貌與氣質上停留更久,疑竇與戒備之色愈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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