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老宗師……”王闖眼眶陡然紅了，這個廝殺漢子的聲音哽了一下，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角，“他老人家……常年鎮守在此，一身玄冰真氣已與這片凍土寒天近乎同源。那日，他就在這河谷之上，以指為劍……”
王闖的描述變得斷斷續續，混雜著對超凡力量的不完全理解和深深的悲愴。
據倖存者零碎的回憶，寒千劍現身時，天地間的寒氣彷彿都被他引動，空中凝結出無數巨大的冰稜，每一道都堪比神兵利刃。
他一指指出，並非直接攻向蒼猊，而是點向了蒼猊腳下的大地。
“地……地底深處的陰寒之氣，被老宗師硬生生抽引了上來！”王闖聲音帶著顫，“整個河谷，瞬間凍成了比萬年玄冰更硬的冰坨子！連那老妖怪的妖火和速度，都被凍得遲滯了！”
以自身為引，溝通地脈極寒，這是搏命的打法。寒千劍以此創造了一個極度不利於蒼猊、卻同樣在飛速消耗他自己生命本源的戰場。
“拖住了整整一日一夜。”王闖喉結滾動，“最後……最後是地脈陰寒反噬，加上蒼猊的拼死反撲，寒老宗師他……指碎人亡，崩散成了漫天冰晶，那老妖怪也被徹底冰封，隨後被地脈寒氣吞沒，屍骨無存……”
營房裡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和帳外呼嘯的風聲，那風聲穿過河谷，彷彿帶著冰晶碰撞的細碎哀鳴。
羽心然悄悄攥緊了衣袖。她修煉火系功法，對極寒有著本能的感知與敬畏。
聽到“抽引地脈陰寒”、“崩散成漫天冰晶”時，她彷彿能感受到那種徹骨的、連魂魄都能凍結的寒冷，以及隨之而來的、悲壯至極的湮滅。
羽心嫣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看不清神情，只是肩線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李長風臉上那點慣常的閒散徹底消失了。
他靜靜坐著，手指仍搭在粗糙的碗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寒宗師……隕落了。”他低聲重複，不是疑問，是陳述。
聲音在安靜的營房裡清晰可聞，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
“是。”王闖重重點頭，聲音沉重如鐵，彷彿每個字都裹著冰碴，“訊息已經八百里加急送進京了。蒼猊也死了，妖族大軍失了主心骨，又被地脈寒氣爆發重創，這才潰敗。我們……我們也是慘勝。”
他抹了把臉，手上粗糙的老繭刮過面板，發出沙沙聲：“活下來的，不到四成。帶出來的五萬兄弟，現在還能站著的……就這些了。”
帳外風聲嗚咽，穿過河谷冰封的遺蹟，彷彿無數亡魂在冰層下哭嚎，又像是那位化身冰晶的宗師，最後的嘆息。
李長風沉默片刻，那沉默像營房外凍結的空氣。然後，他忽然問：“潰敗的妖族，往哪個方向逃了？”
“主要是往西，鑽進了太嶽山餘脈的深山老林。還有小股往北躥回了冰原。”王闖咬牙道，試圖從悲壯的情緒裡掙脫出來，專注于軍務，“這群畜生，進了山就像魚入了水，清剿起來太難，後患無窮啊……”
“太嶽山方向的，”李長風打斷他，語氣恢復了平淡，甚至有點隨意，與剛才的沉凝形成微妙對比，“大概有多少？”
王闖愣了一下，思索道：“往西逃竄的是主力，估摸著……怎麼也得有七八萬殘兵敗將，雖然嚇破了膽，但聚在一起也是一股禍害……”
“哦，”李長風點了點頭，端起涼透的茶碗，又抿了一口，彷彿那苦澀的味道能壓下些什麼，“那不用擔心了。”
“啊？”王闖沒反應過來，臉上的悲愴還未完全褪去。
“來的路上，順手清理了。”李長風放下碗，碗底與木桌輕輕磕碰，發出一聲脆響，“應該沒漏網之魚。”
營房裡第三次陷入寂靜。
王闖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還殘留著講述寒千劍隕落時的沉痛與對潰兵的憂慮，此刻卻僵在那裡，表情滑稽地凝固住。
他身後兩名親兵，一個手裡攥著的抹布掉了，另一個則是倒抽一口冷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清……清理了？”王闖的聲音飄忽得像隔著一層冰，“國公爺，您是說……那七八萬妖族潰兵……您，您一個人？”
他下意識看向李長風身後那對容顏出眾卻一直沉默的少女，但怎麼看，她們也不像能參與屠滅數萬潰兵的樣子。
“也不是一個人。”李長風朝身後偏了偏頭，語氣依舊隨意，“還有這兩位姑娘，以及火鳳族的諸多兄弟。”
王闖的目光在兩位絕色少女身上驚疑不定地掃過，又落回李長風臉上。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難以置信，到震撼，再到一種近乎狂熱的激動，最後統統化作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後的如釋重負。
那口氣吐得又長又沉，彷彿把連日來的壓抑和絕望都吐了出去。
“好……好！”他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木椅都吱呀作響，“好啊！國公爺！您這是……您這是替北境百姓，替死去的兄弟們和寒老宗師，除了心腹大患啊！”
他激動得站起來，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小半圈，又停下，朝著李長風深深一揖到底，甲片嘩啦作響：“末將代北境軍民，謝國公爺大恩！”
“行了。”李長風擺擺手，一股柔和的勁氣托住王闖，沒讓他拜下去，“碰巧遇上而已。這麼說，北邊暫時能安生一陣子了。”
“何止一陣子！”王闖直起身，臉上終於有了點真切的笑模樣，雖然依舊難掩疲憊，但眼底有了光，“蒼猊死了，主力潰兵被您掃清，剩下的妖族部落沒個十年八載，緩不過這口氣來！”
這訊息顯然讓他肩頭的千斤重擔卸下大半，連被甲冑壓得有些佝僂的脊背都挺直了些。
李長風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敲，沉吟片刻，忽然問：“京城最近，有什麼訊息過來麼？關於……南邊的事。”
王闖正在興頭上，聞言立刻點頭：“有！正要跟國公爺稟報。京城有訊息說，陛下已決意，在嶺南修築祭臺，要與楚國會盟，重修舊好。”
他說著，嘿嘿笑了兩聲，恢復了邊軍將領的粗豪，“朝廷裡那幫大老爺們，吵吵嚷嚷了那麼久，到底還是陛下聖明，定了乾坤。
這會盟一成，南境無虞，咱們北邊也能鬆快不少，至少糧餉兵員，能多往這邊傾斜些了。”
他語氣裡帶著邊軍特有的直率和對朝廷文官扯皮的不以為然，顯然把這訊息當作實實在在的好事。
李長風聽著，沒說話，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平復。
那笑意很淺，很快，像冰面上掠過的一絲微光，帶著點意料之中的玩味，還有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計謀得逞後的輕鬆。
自己“離家出走”這一招果然湊了效，女皇和朝中那幫人，終究還是妥協了。
“嶺南會盟……”李長風低聲重複了一遍，手指停止敲擊，“日子定了麼？”
“這倒沒說死。”王闖搖頭，“旨意裡只說儘快籌備，估摸著怎麼也得等開春以後了。畢竟築祭臺、準備儀仗，都是費工夫的事。再者，”他壓低了些聲音，“北境剛經歷大戰，寒老宗師新喪，朝廷也得顧全這些……”
李長風點點頭，不再多問。他端起碗，將裡面剩餘的、早已涼透的苦茶一飲而盡，隨即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
“戰事既了，潰敵已清，此間事畢。”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隨意，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將軍善後辛苦，我們就不多叨擾了。”
王闖連忙跟著站起來，甲冑鏗鏘：“國公爺這就要走？末將已讓人準備飯食……”
“不必。”李長風打斷他，順手將粗陶碗穩穩擱在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還有要事。兄弟們辛苦，要吃飽穿暖。若是物資有缺，我這邊回京後一定稟陛下，儘快補充。”
“多謝國公爺關心，暫時夠用的。”王闖道。
李長風轉身往外走去。
王闖送出來，言辭懇切：“那末將恭送國公爺！北境軍民永感大德！日後國公爺但有差遣，只要一道手令，北境邊軍上下，莫敢不從！”
李長風笑了笑，沒說什麼，只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闖那覆蓋著冰冷鐵甲的堅硬肩膀。
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認可，讓王闖這個在屍山血海裡滾爬都不曾眨眼的鐵打漢子，眼圈驀地又是一熱。
掀開厚重的帳簾，凜冽的寒風立刻像刀子般灌了進來，捲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外頭的天色比來時更暗了些，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彷彿隨時會再降下一場大雪，將這片剛剛經歷過烈焰與寒冰洗禮的土地徹底覆蓋。
清理戰場的兵士們仍在忙碌，但氣氛似乎因剛才營房內隱約傳出的、關於潰兵被全殲的訊息而有了微妙的變化。
那麻木的疲憊中，似乎注入了一絲極淡的、名為希望的東西，動作也彷彿比之前輕快了一點點。
李長風走到營寨邊緣的空地，青霜劍自行出鞘，懸停身前，劍身流淌著清冷的光澤，與這北境的寒氣隱隱呼應。
他踏劍而上，衣袂在更加猛烈的寒風中翻飛獵響。羽心嫣和羽心然亦隨之騰空，一左一右凌虛而立，周身泛起淡淡的紅光抵禦嚴寒。
王闖帶著幾名親兵追出營寨，站在粗木釘成的柵欄旁，仰頭望著，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李長風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片被戰火蹂躪、又被極致嚴寒洗禮過的河谷，焦黑與冰藍交織的土地，零星散落的屍骸與殘兵，那些佝僂著身子卻仍在堅持挖掘、搬運的黑色身影，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閃爍著詭異冰藍色澤的、據說埋葬了兩位宗師的區域。然後，他收回目光，眼中深邃無波。
“走吧。”他對身旁的姐妹倆說，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呼嘯的風聲，落入她們耳中。
劍光乍起，如一道撕開灰暗天幕的青色閃電，掠向東南。
兩道紅光緊隨其後，輕盈而迅捷，很快便化作天際幾個細微的光點，消失在蒼茫的雲層與連綿的群山輪廓之間。
王闖站在原地，久久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直到脖子仰得發酸，眼睛被寒風刺得生疼流淚，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那白氣在冰冷空氣中久久不散。
而此刻，升至高空，破風疾行的李長風，面色沉靜如古井寒潭，眼底卻映著高速飛掠而過的、模糊的山川雪影。
北境宗師隕落，“玄冰指”寒千劍化身冰晶，永鎮邊關。
乾國朝廷最後一位宗師隕落。
宗師之力自此空缺。
國力又削弱了一大截。不知唐玉宣此時，有多焦心。
“看來，只有我親自來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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