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更幽靜的小徑,兩旁種著修竹,竹葉青翠,在晨風裡沙沙作響。地上鋪著青石板,縫隙裡生著茸茸的青苔,被晨露打溼,泛著溼潤的深綠色。
小徑盡頭,是一道竹籬院門。
門虛掩著,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面的景緻。
李長風推門而入。
院內比他想象中更雅緻。
不大,但佈局精巧。左側是一小片花圃,種著各色花草,此時正值花期,奼紫嫣紅開得熱鬧。右側有架葡萄藤,藤蔓纏繞著竹架,綠葉層層疊疊,垂下幾串青澀的小葡萄。
架下襬著一方石桌、兩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套素白瓷茶具,旁邊還有一本攤開的書卷。
正對院門的,是三間青瓦白牆的屋舍。窗欞雕著簡單的花紋,糊著素白的窗紙。簷下掛著一串風鈴,形狀是小小的月亮,銀質的,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清越的脆響。
整個院子乾淨、整潔,處處透著女子居所的細膩和品味。
李長風站在院中,目光掃過每一處細節,最後落在正屋門前。
那裡,一株花樹下,坐著一個人。
花樹不知道是什麼品種,枝幹虯結,樹冠如蓋,開滿粉白色的花朵。花瓣細密,簇擁成團,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幾片,像下著一場溫柔的雪。
楊思婷就坐在樹下的蒲團上。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料子柔軟,寬袍大袖,腰間鬆鬆繫著同色絲絛。
長髮未綰,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散落肩頭。
此刻正閉目打坐,雙手結印置於膝上,呼吸悠長平穩,整個人沉浸在某種玄妙的靜謐裡。
陽光穿過花樹枝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花瓣偶爾飄落,沾在她的髮梢、肩頭,她也渾然不覺。
李長風沒出聲,靜靜看著。
楊思婷的容貌不算絕色,但很耐看。眉眼清秀,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線條分明。
面板白皙,此刻在晨光和花影裡,泛著細膩柔和的光澤。最特別的是那股氣質——沉靜,從容,有種經過歲月打磨後的溫潤和篤定。
李長風嘴角彎起,故意放出一絲氣息。
很輕,很淡,像一滴墨落入清池,盪開幾乎不可察的漣漪。
但對於正在打坐、心神沉靜的楊思婷來說,這一絲氣息,無異於平靜湖面投下的石子。
她睫毛顫了顫。
呼吸節奏亂了一拍。
結印的手指微微收緊。
然後,她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很清亮,像浸在深潭裡的墨玉,初睜時還有些迷濛,待看清院中站著的人時,瞳孔驟然收縮。
驚訝,難以置信,然後是猝然迸發的狂喜。
所有情緒在那雙眼裡翻滾,最終匯聚成一片灼熱的光。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一時失聲。只是直直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彷彿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李長風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甚至帶著點罕見的正經。他邁步朝她走去,腳下青石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走到花樹下,他在她面前停下,躬身行禮。
“楊堂——”
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太正式了。
他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改口喚道:“思婷姐姐。”
聲音不高,帶著點笑意,也帶著點久別重逢的熟稔和親暱。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楊思婷心裡某道緊閉的門。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然後,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不是啜泣,不是嗚咽,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洶湧。
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淡青色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水痕。她甚至沒抬手去擦,只是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
李長風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在他印象裡,楊思婷一直是冷靜自持的,甚至有些疏離。哪怕他們之間有過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牽扯和默契,她也從未在他面前失態過。
可此刻,這個飛月堂的堂主,這個在紫霞峰說一不二的女子,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李長風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楊思婷忽然站起身。
動作有些急,蒲團被帶倒,滾到一邊。她也不管,只是上前一步,然後——撲進了他懷裡。
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身體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
李長風被她撲得後退了半步才站穩。
懷裡溫香軟玉,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柔軟和溫度,還有那急促起伏的胸口。
她的手臂收得很緊,指甲甚至隔著衣衫掐進他背肌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道。
他遲疑一瞬,還是抬手,輕輕環住她的肩背。
手掌落下時,能感覺到她脊背的線條,還有那細微的、無法抑制的戰慄。
“思婷姐姐?”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放得更柔。
楊思婷沒回答,只是把臉埋得更深。
眼淚浸溼了他胸前的衣料,溫熱的,帶著細微的鹹澀。
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熱,一下下拂過他脖頸的面板。
李長風沒再說話,只是抱著她,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撫,像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花樹還在落花。
粉白的花瓣一片片飄下,落在他們發上、肩上、衣上。
風鈴在簷下輕輕搖晃,叮噹,叮噹。
遠處隱約傳來飛月堂女弟子練劍的呼喝聲,隔著山巒和竹林,模糊而遙遠。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
久到李長風胸前的衣料徹底溼透,久到楊思婷的顫抖漸漸平復,久到陽光偏移,花樹的影子在他們身上挪動了半尺。
終於,楊思婷動了動。
她沒鬆手,只是把臉從他懷裡抬起來,仰頭看他。
眼睛紅腫,臉上淚痕交錯,髮髻也散了,幾縷溼發貼在臉頰,看起來狼狽又脆弱。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太多情緒——思念,委屈,狂喜,還有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終於……”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終於肯來看我了。”
李長風看著她,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嗯,來了。”他說,伸手替她拂開臉頰上粘著的溼發,動作很輕,“之前事情多,耽擱了。”
這話半真半假。
事情確實多,但想來,總是能抽出時間的。
只是有些關係,有些情感,需要合適的時機,也需要一點……距離。
楊思婷抓住他的手,緊緊攥在掌心。
她的手指冰涼,還在微微發抖,力道卻大得驚人。
“我以為……你把我忘了。”她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卻倔強地不肯眨眼,“我以為你心裡,從來就沒有過我。”
李長風沉默。
反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溫度暖著她冰涼的手指。
楊思婷卻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說下去:“我每天都在幻想,你會不會哪天突然出現在飛月堂門口。今日夢想居然成真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啞:“你身邊出現了那麼多女子——南宮家的姐妹,楚國的公主,火鳳族的姑娘……每一個都比我好,比我漂亮,比我有用。”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流得更兇:“我算什麼?一個擎天宗小小分堂的堂主,年紀比你大,修為不如你,除了在這紫霞峰守著這一畝三分地,什麼也做不了。我連去找你的資格都沒有……”
“思婷姐姐。”李長風打斷她,聲音很穩,“別這麼說。”
楊思婷看著他,嘴唇顫抖。
李長風抬手,用拇指拭去她臉上的淚,動作笨拙卻溫柔。
“我從來沒覺得你不好。”他說,看著她的眼睛,“要不然,也不會回來了就過來看你。”
楊思婷擦了擦眼淚,抿嘴一笑:“還算你有點良心。”
李長風安撫說,“以後,我一定多抽空來看看你。畢竟……”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點熟悉的調侃:“畢竟思婷姐姐哭起來,還挺讓人心疼的。”
楊思婷愣了一下,隨即羞惱地捶了他後背一下。
力道不重,更像撒嬌。
“誰哭了!”她嘴硬,聲音卻軟下來。
“沒哭沒哭。”李長風從善如流,“是沙子迷了眼。”
楊思婷又捶了他一下,這次力道更輕。
然後她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的:“……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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