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轉身就要往外衝。紅衣揚起,像一團憤怒的火焰,要把這靜室、這院落、這所有的尷尬與難堪都燒個乾淨。
“姐!”羽心然急忙拉住她,手攥住她的衣袖,布料滑膩,差點脫手。
李長風動作更快。
他甚至沒起身,只是長臂一伸,一把攥住羽心嫣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牢牢箍住了她。掌心溫熱,透過薄薄的衣袖傳來,那溫度燙得驚人,順著腕骨一直蔓延到心裡,燙得羽心嫣渾身一僵,所有動作都停了。
“大膽。”李長風的聲音沉了下來,依舊帶著笑意,卻多了幾分不容違逆的意味,像山嶽壓下,沉穩而厚重,“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祖師?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我同意了嗎?”
羽心嫣掙扎了一下,沒掙開。
他的手像鐵箍,又像溫柔的枷鎖,既讓她動彈不得,又沒弄疼她。她回頭瞪他,眼圈徹底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祖師還要怎樣?既然是我們的祖師,難道還要將我們囚在此處不成?”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這語氣……這委屈……這帶著哭腔的控訴……怎麼聽著像在撒嬌?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向最親近的人訴苦,蠻橫又脆弱,把最不堪的一面毫無保留地攤開。
李長風看著她慌亂的眼神——那眼裡有淚光,有憤怒,有羞窘,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茫然,像迷路的小獸,找不到歸途。他忽然鬆了手。
力道撤去得突然,羽心嫣踉蹌後退半步,鞋跟磕在青石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那一圈面板微微發燙,像是烙下了印記。她怔怔站著,看著李長風從榻上起身。
他沒穿鞋,赤腳踩在席墊上,走到她面前。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衣襟上細微的褶皺,能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混合了茶香與冷泉的氣息。他沒有再碰她,只是微微俯身,與她平視。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籠上一層光暈,面容卻因逆光隱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深夜裡最亮的星子。
“冷落你們,是我不對。”他開口,聲音低了幾分,少了戲謔,多了認真。那認真不是敷衍,是沉甸甸的,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但我沒說錯——剛回宗門,確實有許多事要處理。”
羽心嫣抿著唇,沒說話。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她拼命忍著,不讓它落下來。視線模糊,他的臉在淚光裡晃動,有些失真。
“可我若是真把你們忘了,”李長風繼續說,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描摹,從溼潤的眼角,到泛紅的鼻尖,再到微微顫抖的唇瓣,“今早何必特意過來?又何必留你們喝茶?
直接讓執事弟子送你們下山,備好車馬盤纏,客客氣氣送走,豈不省事?何苦在這兒聽你使性子、看你掉眼淚?”
羽心嫣睫毛顫了顫,一滴淚終於沒忍住,滾落下來,劃過臉頰,留下冰涼的溼痕。她慌忙抬手去擦,手指卻被他輕輕握住。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繭,粗糙卻溫暖。將她冰涼的手指包裹住,熱度一點點滲進來。
“我只是覺得……”她低聲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祖師身份尊貴,我們……不該打擾。在太嶽山時不知道,來了這裡才明白……我們跟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身份?”李長風笑了,那笑容裡有些無奈,也有些縱容,像看一個鑽牛角尖的孩子,“在太嶽山時,你怎麼不覺得我身份尊貴?拔劍要砍我的時候,可沒見你客氣。罵我冒充祖師、無賴混蛋的時候,氣勢足得很呢。”
羽心嫣想起初遇時的情景——溫泉邊,她衣衫不整,又羞又怒,拔劍指著他,罵得毫不留情。那時他渾身溼透,狼狽卻笑得可惡。臉頰更熱了,連耳根都燒起來。
李長風走回榻邊,重新坐下,姿態又恢復了那種懶散的隨意,彷彿剛才的鄭重只是錯覺,“我希望在你們眼裡,我還是太嶽山裡那個李長風——雙方都沒有包袱負擔,可以隨便說話開玩笑,甚至可以拿劍指著我的鼻子罵。這樣相處起來,才輕鬆嘛”
他看向羽心嫣,眼神清澈,像山澗最乾淨的水,映著天光雲影:“所以,別一口一個‘祖師’,也別總想著‘配不配’。我若真覺得你們是累贅,當初就不會答應帶你們出來。既然帶了,就會負責到底”
室內安靜了片刻。
只有窗外竹葉沙沙,風鈴叮噹,遠處隱約傳來弟子晨課的誦讀聲,混著風聲,渺茫得像另一個世界。茶香嫋嫋,在寂靜的空氣裡緩緩流淌,纏繞著呼吸。
羽心然悄悄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聲道,聲音裡帶著歡喜:“姐,祖師都這麼說了……他不是討厭我們。”
羽心嫣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布料滑膩,捻在指間有些涼。她垂著眼,看自己繡著金線的鞋尖,那點晨露已經幹了,留下淡淡的水痕。許久,才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是我……失態了。不該那樣說話,更不該對祖師不敬。”
說著,便要屈膝下跪。膝蓋彎到一半——
李長風一拂袖。
一股柔和的氣勁憑空而生,像無形的掌心,穩穩托住她下跪的趨勢。那力道溫和卻堅定,不容抗拒。“行了,”他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別動不動跪。我這人不興這套。坐回來,茶要涼了。”
羽心嫣被他託著,身不由己地坐回榻上。
位置沒變,心境卻截然不同了。
方才那股委屈憤懣,像被陽光曬化的積雪,不知不覺已散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的赧然,溼漉漉地貼在心頭。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從心底最深處滲出來,細細的,淡淡的,卻頑固地蔓延開來,連呼吸都帶了甜意。
李長風重新斟了茶,水流聲清越。他將杯子推到她面前,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輕微的磕響:“喝吧,消消火。雲山霧尖,清心降燥,正好治你這急脾氣。”
羽心嫣端起茶杯。茶杯溫熱,熨帖著掌心。
她小口啜飲,茶水溫熱,順著喉嚨滑下,一路熨帖到胃裡,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
偷偷抬眼,瞥向李長風——他正低頭給自己倒茶,側臉線條流暢,鼻樑投下淡淡的陰影,睫毛很長,在眼瞼下蓋出一小片扇形。
唇角微微上揚,不是那種戲謔的笑,而是平和的、放鬆的弧度。
好像……真的沒生氣。
也沒嫌棄她們。
心頭那塊大石,終於徹底落了地。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陽光重新照進來,亮堂堂的。
李長風看著姐妹倆,一個活潑直率,眼神亮如星辰;一個矜持堅定,眸底有靜水深流。都是極好的苗子,心性純粹,資質上佳。眼底笑意更深,那笑意從眼底漾開,漫到嘴角,最後化成一個溫和又帶著點玩味的弧度。
他忽然傾身,湊近羽心嫣。
動作不快,卻帶著不容躲閃的意味。距離瞬間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臉頰還紅著,眼睛溼漉漉的。
羽心嫣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屏住呼吸。身子僵住,想後退,背後是榻沿,無處可退。只能怔怔看著他,看著他越靠越近,看著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帶著戲謔又藏著溫柔的光。
“有句話得說在前頭——”李長風盯著她的眼睛,慢條斯理地說,聲音壓得低,帶著磁性。
羽心嫣睫毛顫了顫。
“你們既然跟了我來,便要聽我的話。下次再使性子說要走,”他繼續說,每個字都清晰,像珠玉落盤,“我可真要生氣了。到時候……”
他故意頓了頓,視線在她臉上逡巡,從泛紅的臉頰,到微微張開的唇,再到慌亂躲閃的眼睛。
才緩緩道,語氣裡帶著三分威脅,七分曖昧:“就把你扣下來,天天給我煮茶捶背,研墨鋪紙。什麼時候脾氣磨好了,什麼時候知道聽話了,什麼時候放人。”
這話明明是威脅,可那語氣、那眼神、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卻透著說不清的曖昧。
像一張柔軟的網,輕輕罩下來,不疼,卻掙不脫。
羽心嫣臉頰飛紅,那紅從臉頰蔓延到脖頸,連耳垂都紅得剔透。想瞪他,又沒底氣——方才確實是她無理取鬧。想反駁,舌頭卻打了結,最後只憋出一句,聲音細若蚊蚋:“我……我不會了……”
“不會最好。”李長風直起身,恢復了正常的距離。
他起身,理了理衣袖,袍角有些皺,他隨手撫平。朝門外走,步子不疾不徐。
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扉上,又回頭。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金邊,輪廓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墨玉。
“對了。”他說。
羽心嫣抬頭。
李長風目光在她身上掃了掃,嘴角勾起,那笑容裡有欣賞,有調侃,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柔:“你穿這身紅衣,真好看,美得讓人眼前一亮。”
說完,推門而出。青衫一閃,便消失在院外竹影裡。腳步聲漸遠,最終融入風聲竹響,再也分辨不出。
羽心嫣怔怔坐著,許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厲害,像被火燎過。
指尖觸到的面板細膩溫熱,心跳卻還沒平復,咚咚,咚咚,擂鼓似的。
羽心然湊過來,挨著她坐下,笑嘻嘻道,眼睛彎成月牙:“姐,祖師誇你呢。”
“閉嘴。”羽心嫣嗔她,抬手作勢要打。
手舉到一半,卻放下來,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那笑意很淺,卻真實,從眼底漾開,漫到眉梢,整個人都明亮起來。
如果您覺得《無敵殺伐》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3132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