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妙音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死死攥著那柄已經完成使命的問鼎尺,指節捏得青白。
荒原的“空寂”壓得人心頭髮沉,連呼吸都彷彿帶著鐵鏽味。
她看著李長風——這個一路嬉笑怒罵、彷彿天塌下來也能扛住的傢伙,此刻正低頭整理著並不凌亂的靛青色勁裝袖口,又仔細地將青霜、紫電雙劍在腰間佩好。
每一個動作都尋常,卻在這鉛灰色天穹與漆黑巨山的背景下,透出一股近乎祭獻般的莊重。
羽心然先忍不住,鼻尖一酸,大顆大顆的眼淚就滾了下來。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聲音帶了哭腔:“祖師……你、你一定要回來啊……”
羽心嫣別過臉,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洶湧的熱意逼回去。
喉嚨堵得厲害,她最終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那冰冷刺喉的空氣,朝著李長風的方向,極鄭重地、緩緩地屈膝,行了一個火鳳族最莊重的送別禮。挺直的背脊微微發顫。
李長風整理妥當,抬起頭,正看見羽心然滿臉淚痕、羽心嫣無聲跪禮的模樣,而曲妙音……她只是望著他,紫袍在死寂的風中紋絲不動,臉色蒼白得像遠處山巔未曾消融的雪,唯有那雙總是沉靜理智的眼眸,此刻浸在一片劇烈晃動的水光裡,彷彿下一秒就要決堤。
他先是一愣,隨即那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又掛回嘴角,語氣輕鬆得甚至有些不合時宜:“哎,我說……我還沒死呢,哭什麼?這眼淚掉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就要英勇就義了。”
“呸!呸!呸!”他話音未落,曲妙音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猛地顫了一下,連聲啐道,聲音又急又厲,甚至破了音。
她像是要用這最樸素的、近乎迷信的方式,驅散他話語裡那絲不祥的意味。
眼圈瞬間紅得駭人,蓄積的淚水到底沒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兩道清晰的溼痕。
“這個時候……這種時候,你還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她瞪著他,胸膛微微起伏,那眼神裡有驚慌,有氣惱,更有深不見底的恐懼。
李長風被她這激烈的反應弄得怔了怔,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軟了軟,沒再辯解。
他轉過身,面朝那座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山。
沒有立刻邁步,只是靜靜望著。
玄色披風的邊緣在絕對靜止的空氣中,竟也似有千鈞重,沉沉垂著。
這一望,便有種孤身赴死的悲壯,無聲地瀰漫開來。
他站得筆直,像一杆即將投向無底深淵的標槍,前方是未知的吞噬,身後是塵世的牽絆。
荒原的嗚咽彷彿更響了,那是亙古的輓歌。
曲妙音望著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緊,窒息般的疼。
她想喊,張開嘴,喉嚨卻像被這荒原的灰燼堵死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有淚水無聲洶湧。
就在那悲壯感幾乎要凝固成實質時,李長風卻忽然動了。
他沒有向前,而是……轉回了身。
一步,兩步,他朝著她們走了回來。
曲妙音死寂的眼眸裡,像是驟然投入了火種,“騰”地亮起一簇光,那光芒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卑微的期盼。
她幾乎是踉蹌著向前衝了兩步,又強行穩住,聲音因為激動和希冀而發顫:“長風……你是不是……是不是想通了?”
她急切地,幾乎語無倫次,“我們回去,好不好?不必非要……不必非要去闖那宗師之路的!”
她仰著臉看他,淚水漣漣,此刻什麼威儀、什麼女子的矜持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最本能的挽留。
“大師巔峰……已經是這世上頂尖的存在了,多少玄修終其一生連門檻都摸不到。你已經很強了,真的……未必非要去探尋那……那人類的極限巔峰。”
她說著自己都知道說服力蒼白的話,只盼他能有一絲動搖,“我們可以回去,京城,段府,陛下……大家都在等你。平平安安的,不好嗎?”
李長風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
他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往日的戲謔,是一種罕見的、全然的嚴肅。
這嚴肅讓他看起來有些陌生,卻也更加真實。
他看著她眼中熾熱的期盼,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曲小姐,”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重量,“雖說……我也覺得我這條命,大概不會這麼容易就交待在這兒。”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那沉默的、巨大的陰影,“但……”
他停住了,沒有說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種時候,誰心裡又能真有十成的底呢?
原來,他那副玩世不恭、信心滿滿的表象下,也同樣藏著對未知的敬畏,對可能的“萬一”的隱憂。
他只是不說,或不願說。
曲妙音眼中的光,隨著他這句坦誠,一點點黯了下去,碎成了更細密的水光。
李長風的目光轉回來,落在她臉上,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遲疑:
“曲小姐,我們相識……相知,一路走到現在,其實,有些話,我早就想跟你說了……”
他看著她盈滿淚水的眼,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唇,話到了嘴邊,卻又一次滯住了。
那雙總是盈滿笑意或算計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掠過一絲掙扎,一絲……不忍。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若是情意相通,此刻表白,不過是給留下的人心上再添一把煎熬的鎖。
若是自己真的一去不回,這遲來的心意,便成了最殘忍的遺言,徒增傷悲,讓她餘生都困在這份未來得及圓滿的遺憾裡。
他李長風平日看似混不吝,卻在最該率性的時候,生出了這般要命的顧慮。
可他欲言又止的掙扎,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情意,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曲妙音看懂了。
她一直看著,從他轉身走回的那一刻,到他眼中掙扎隱現的瞬間。
所有的期盼、勸解、恐懼,都在他這未盡的話語和眼神裡,化作了洶湧的洪流,沖垮了她苦苦維持的最後一點鎮定。
“我懂……”
兩個字,泣不成聲。
她再也站立不住,或者說,再也無力維持任何距離。
所有的理智、矜持、身份,在可能永別的巨大陰影前,都薄脆如紙。
她向前一撲,整個人撞進李長風的懷裡,手臂死死環住他的腰,臉深深埋進他堅實的胸膛。
“我懂啊……我對你……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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