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踏上那黝黑山體的瞬間,李長風便知,此路不通飛。
不是禁制,也非法陣,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霸道的“規則”。
彷彿整座山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呼吸著的龐大意志,它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取巧”,只接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誠實的攀登。
李長風試著提氣縱身,身形剛離地三丈,一股無形的重壓便轟然落下,不是來自頭頂,而是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如同沉入萬載玄冰之海。
氣海中的混沌氣息本能地流轉抵抗,卻只換來更甚三分的壓迫感,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他立刻散去玄氣,任由身體下落。
“咚”一聲悶響,雙腳重新踏穩實地。
“果然……”他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仰頭望去。
山壁近乎垂直,向上延伸,沒入低垂的鉛灰色雲層,看不見盡頭。左右亦是望不到邊際的黝黑巖體,光滑冷硬,寸草不生,連苔蘚也無。
唯有攀登。
他深吸一口那混雜著硫磺與金屬氣息的冰冷空氣,混沌氣海緩緩運轉,將力量均勻散佈四肢百骸。
沒有花哨的玄術,沒有借力的法寶,他伸出手,五指如鉤,扣住巖壁上一條細微的、天然形成的裂隙。
指節發力,身體隨之向上。
起初尚算輕鬆。
大師巔峰的體魄,早已超凡脫俗,縱是萬丈懸崖,亦能如履平地。
他以手為足,在近乎垂直的巖壁上攀援,動作迅捷如猿,每一次發力都精準地落在最穩固的借力點上,身形在黝黑的背景上拉出一道淡青色的殘影。
但很快,他便察覺不對。
這山,不僅僅高。
隨著高度攀升,那股無形的“重量”也在遞增。
不是單純的重力,更像是一種滲透到每個毛孔、每寸骨骼裡的“滯澀感”。
空氣愈發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費更多氣力,吸入肺中的寒意彷彿帶著細密的冰針,刺得丹田氣海微微發緊。
更麻煩的是山體本身。
那些看似可供攀援的裂隙、凸起,往往暗藏玄機。
有些岩石看似堅固,一觸即碎,化為簌簌黑粉;有些裂隙深處會毫無徵兆地滲出刺骨寒氣,瞬間凍僵指尖;還有些地方,巖面光滑如鏡,渾然一體,數丈之內竟無一處可著手落腳。
李長風不得不放慢速度,變得更加謹慎。
他不再僅僅依靠目力與手感,探查前方每一寸巖壁的虛實、冷熱、乃至其中蘊含的極細微的能量流動。
找到一處相對穩妥的凸起,他足尖輕點,身形拔起丈餘,左手如電,扣住上方一道橫向的石稜。
正要借力再上,那石稜竟微微一動,向內縮去!
李長風反應極快,扣住的五指瞬間鬆勁,化抓為拍,掌心吐出一股柔勁,在石稜完全縮回巖壁的剎那,借反推力向側方橫移三尺,險險避開。
轉頭看去,那石稜已消失不見,巖壁平整如初,彷彿從未有過凸起。
“活的?”他眉頭微挑,非但不懼,眼底反而掠過一絲興味,“有意思。”
這鎮妖山,果然不是死物。
接下來的攀登,更像是一場與這座“活山”的無聲博弈。他需時刻判斷哪些是可借力的真實巖體,哪些是山體“呼吸”間產生的短暫形變,甚至是……某種偽裝。
有兩次,他幾乎踩入陷阱。
一次是看似堅實的落腳點,在承重的瞬間突然軟化,如同流沙,欲將他吞沒。
另一次,巖壁上“生長”出數根尖銳的石刺,無聲無息地刺向他腰腹要害。皆被他以超絕的身法和對危險的敏銳直覺堪堪避開。
時間在枯燥而兇險的攀爬中流逝。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日頭在鉛灰色雲層後模糊地移動,光芒慘淡,難以計時。
李長風早已不知自己爬了多高,回頭望去,下方那片鐵灰色的荒原已縮成模糊的色塊,更遠處的天地更是一片混沌。
向上看,依舊是黝黑的山體沒入濃雲,不見天日,亦不見巔峰。
唯有風聲——不,這裡連風聲都稀薄到近乎虛無,只有他自己平穩有力的呼吸聲,以及手指、足尖與巖壁摩擦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在這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枯燥,但並不孤獨。
這座山本身,就是最難以預測的同伴與對手。
偶爾,在某個極其陡峭、幾無立錐之地的段落,李長風不得不施展出近乎凡俗武林中“壁虎遊牆”的功夫,將身體緊緊貼附在巖壁上,以指尖、腳尖那一點微末的摩擦力,一寸一寸地向上挪移。
玄氣內斂於體,不再外放對抗山體威壓,反而用以滋養肌體,保持最持久的耐力。
渴了,便從腰間玄空袋中取出水囊,抿上一口冰冷的清水。
餓了,便服下一枚自制的辟穀丹。
一切行動都簡練到極致,所有的精神與氣力,都凝聚在“向上”這個最簡單也最艱難的目標上。
第一天,便在這樣單調而緊張的攀爬中過去。
夜幕降臨——或許只是感覺上的“夜”,因為天空始終是那副鉛灰色調,光線只是變得更加昏暗混沌。氣溫驟降,巖壁上開始凝結出細密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冰晶,觸之寒徹骨髓。
李長風尋了一處稍寬的巖脊歇腳。說是巖脊,也不過是山體上一道略微凹陷的淺槽,勉強能容他盤膝坐下,背靠冷硬山壁。他閉目調息,混沌氣海緩緩旋轉,吸納著這山間稀薄卻異常精純的天地元氣,驅散寒意,修復著白日裡細微的損耗。
沒有生火,也無必要。大師巔峰的體魄,早已寒暑不侵。只是這鎮妖山的寒意,似乎能穿透皮肉,直侵神魂,需得時時運轉玄功抵擋。
一夜無話。
第二日,攀爬繼續。
景象幾乎一成不變:黝黑的山壁,鉛灰的天空,冰冷的空氣,以及無處不在的滯澀與壓迫。
若非體內混沌氣海在不斷運轉中愈發凝實圓融,李長風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向上,而非被困在某個無限迴圈的垂直迷宮裡。
山間的“陷阱”愈發刁鑽隱蔽。
有時整片岩壁會毫無徵兆地輕微蠕動,改變紋理,抹去他事先看好的路徑。
有時會從意想不到的角落噴吐出灼熱的氣流或冰冷的霧靄,干擾視線與感知。
更有一次,他攀附的整片岩壁突然向內塌陷,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孔洞,強大的吸力幾乎要將他扯入無盡的黑暗。
李長風在千鈞一髮之際,雙足猛蹬尚未完全塌陷的巖壁邊緣,身形如離弦之箭向上斜衝,同時右手青霜劍出鞘半寸,劍尖在另一側巖壁上劃過,迸濺出一溜火花,借力再次拔高,方才險險脫出那詭異孔洞的吸力範圍。
他懸在半空,回頭看向那緩緩彌合、恢復如初的巖壁,眼神微凝。
“越來越不客氣了啊。”他低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弧度。危險,往往意味著接近核心。
第三天,山中起了霧。
並非尋常山嵐水汽,而是一種沉滯的、灰白色的濃霧,從山體更高處不知名的所在瀰漫而下,迅速籠罩了李長風所在的區域。
霧氣粘稠,神識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目力更是受限,只能看清身週三五丈範圍。
攀登變得愈發困難。
不僅是因為視線受阻,更因為霧中似乎混雜著某種擾亂心神的力量,耳畔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
眼前偶爾閃過扭曲破碎的幻象,雖不能真正撼動他堅定的道心,卻也平添了幾分煩躁與警惕。
他索性閉上雙眼,純以神識感應前方方寸之地,配合著手腳觸感,如同盲人登山,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李長風指尖最後用力,身軀借勢向上一蕩,雙足終於踏上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實地”。
他穩住身形,第一時間環顧四周,瞳孔不禁微微放大。
腳下是粗糲卻平坦的岩石地面,向前、向左、向右延伸出去,目光所及,竟被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濃霧吞噬,看不到任何邊界或崖壁的影子。
彷彿在經歷了漫長的垂直攀登後,突兀地闖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懸浮在萬丈高空、被永恆迷霧籠罩的、廣袤而死寂的岩石荒原。
死寂,卻不安寧。
那源自山體本身的、低沉的嗚咽在這裡似乎被放大了,混合著霧氣緩慢翻滾的流動聲,形成一種壓迫耳膜的背景噪音。
空氣中滯澀的重壓並未減輕,反而因為空間的陡然開闊,更添一種無所憑依的虛浮感與……被窺視感。
李長風立刻穩住身形,混沌氣海加速運轉,驅散四肢因長久攀附而產生的細微僵直,同時引導玄氣如蛛網般最大限度鋪開。
他右手習慣性按上青霜劍柄,左手虛垂,隨時可引動紫電。
目光如鷹隼,緩慢掃視著身前半圓區域,每一步踏出都輕緩而警惕,巖塵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是這片死寂荒原上唯一的、屬於他的聲響。
就在他前行約七八步,試圖感知這片“平原”究竟有多深遠時——
“嗒。”
一聲輕微的、清晰的腳步聲,從他左前方約十丈外的濃霧深處傳來。
李長風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呼吸屏住。
按劍的手紋絲不動,目光卻銳利如刀,刺向聲音來源。
霧氣翻滾,一道異常高大魁梧的輪廓,在灰白幕布後逐漸顯現、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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