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著激動而期待的心情,他伸手探向腰間玄空袋,意念一動,四道光芒先後飛出——
金色那一枚,璀璨如朝陽初破層雲,鋒芒內斂卻自有一股凌厲之意,讓人看一眼便覺得眉心生寒。
水藍那一枚,幽深如萬仞海溝,託在掌心彷彿捧著一汪凝固的深海,波光流轉間,有細碎的寒意絲絲逸散。
赤紅那一枚,熾烈如地心熔岩,表面光暈流轉如活的火焰,隔著寸許距離,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意。
土黃那一枚,沉渾如千年老山,落在掌中沉甸甸的,溫潤內斂的光暈像極了暮色裡的大地,安穩,厚重,讓人沒來由地心生踏實。
五枚圓珠,五色光華,靜靜躺在他攤開的左掌心。
金芒璀璨,碧色流轉,幽藍深邃,赤紅灼目,土黃溫潤。五色交相輝映,將李長風那張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面龐映得明暗不定,竟有種恍惚的瑰麗。
他盯著它們。
它們也安靜地躺在他掌心,紋絲不動。
像五個互不相識的陌路人,被硬湊到了一處,卻誰也不肯先開口。
李長風等了等。
三息。
五息。
十息。
“……就這?”
他挑了挑眉,試著往五枚珠子裡同時注入一絲玄氣。
五色光華驟然亮了一瞬——那光亮得刺目,亮得他下意識眯了眯眼。
但也就是一瞬。隨即,光華如潮水退去,珠子們依舊靜靜地躺著,彼此之間沒有任何反應。金依舊是金,木依舊是木,水火依舊不相容,土依舊沉默地守在一邊。
沒有轟鳴,沒有異象,沒有他想象中那種“五行齊聚、天地變色”的驚天動地。
山風從巨坑邊緣掠過,捲起幾縷灰燼,從他掌側拂過。五枚珠子安安靜靜,像五顆漂亮點的、恰好被他撿到的石頭。
李長風盯著掌心這五顆安靜得有些過分的珠子,沉默片刻,忽然“噗”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還有幾分“果然如此”的果然。
“得,是我想多了。”
他搖了搖頭,笑容在唇角凝成一抹淡淡的弧度。
也是。五行之心這等天地至寶,能得其一已是邀天之幸。自己一路走來,機緣巧合之下連得金、木、水、火、土五心,已是把幾輩子的運氣都透支幹淨了。
還指望它們湊一塊兒就能翻天覆地,直接把自己送進宗師境?
哪有這等好事。
“各行其是,各歸其位。”他喃喃著,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安撫那五顆安靜的珠子,“本就是五個不同的寶物,各有用處,各增相應屬性的玄術威力。能湊齊,已是福緣深厚。至於別的……”
他頓了頓,看著掌心那五色光華漸漸內斂、歸於平靜的珠子,輕笑著搖了搖頭:
“有緣自會相見,無緣強求不得。”
說罷,他將金、土、水、火四心收入玄空袋,只留下那枚木心。
碧綠的珠子靜靜躺在他掌心,那股濃郁得化不開的生機氣息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順著他掌心肌膚滲入體內。
那氣息溫潤,柔和,像春日午後穿過新葉的第一縷暖陽,所過之處,連日苦戰的疲憊竟被熨帖地撫平了幾分。
李長風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了下來。
夜千行已死,鎮妖山上再無旁人。巖臺雖殘破,但足夠容身。
山風凜冽,卻也吹不散木心逸散的那股溫潤生機。
他閉上眼,將木心握在掌心,開始調息。
碧綠的光暈從指縫間透出。
起初只是一絲一縷,如春蠶吐絲,細細的,軟軟的,纏繞上他的手腕。隨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順著手臂經脈緩緩蔓延,所過之處,那些因惡戰而乾涸龜裂的經脈,竟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開始貪婪地吸收、滋養、癒合。
那種感覺很奇異。
不是疼痛——那些傷口早已痛到麻木。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從每一寸血肉深處傳來的酥麻與微癢,像有千萬只螞蟻在皮肉下輕輕爬行,又像早春凍土下無數草芽同時頂破土層,爭先恐後地探出頭來。
李長風悶哼一聲,眉頭微蹙,卻強忍著不去抓撓,任由那股碧綠的光華在體內遊走。
從左臂開始。
那處被蝕骨劍刺穿的位置,殘留的烏黑腐蝕之力本已被驅散大半,此刻在木心生機的沖刷下,最後一絲頑固的暗色也如殘雪遇春陽,迅速消融殆盡。
傷口處,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交織、癒合,最後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粉紅疤痕,像是從未受過傷。
接著是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木心之力匯聚於此,碧綠光華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在傷口處盤旋、纏繞、滲透。
那種酥麻感更加強烈,李長風額頭沁出細密汗珠,牙關緊咬,卻始終沒有睜眼。
他能感覺到,那傷口深處,斷裂的筋膜正在一根一根重新接續,撕裂的肌肉正在一絲一絲重新癒合。
然後是胸腹間那些細密的劍痕、背後被碎石劃開的血口、雙腿上被灼熱刀氣燎出的焦痕……
碧綠的光華如涓涓細流,在他體內週而復始地流轉。每流轉一週,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便癒合一分,乾涸的經脈便滋潤一分,破碎的筋膜便修復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日,也許只是幾個時辰。在這鎮妖山上,時間本就是最模糊的東西。
李長風緩緩睜開眼。
天色依舊鉛灰,山風依舊凜冽。但掌心的木心,碧綠的光華已黯淡了許多,不再如初時那般生機澎湃,而是像被抽走了大半力量,靜靜躺著,溫潤依舊,卻多了幾分疲憊。
他低頭看向自己。
左臂上,那道被蝕骨劍刺穿的傷口,只剩一道淺淺的粉痕,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
左肩處,深可見骨的刀傷已經完全癒合,新生的面板光潔如初,甚至比周圍更白嫩些,像是嬰兒的肌膚。
胸腹間那些細密的劍痕,也已消失大半,只剩下幾道較深的,也已結痂,不再滲血。
他活動了一下左臂,又轉動了一下肩膀。痠痛還在,但已不再是那種撕裂般的劇痛。
經脈內,原本稀薄如絲的玄氣,此刻也恢復了大半,雖遠未回到巔峰,但已足夠支撐接下來的路。
李長風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在半空凝成一道細長的白練,緩緩飄散。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枚黯淡的木心,輕聲道:“多謝。”
木心自然不會回應,只是安靜地躺著,碧綠的光暈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說“不客氣”。
他從玄空袋中摸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枚回春蘊靈丹,吞入口中。
丹藥入腹,化作兩股暖流,一股滋養肉身,一股溫潤識海。
與木心的生機之力相互配合,體內最後那幾分疲憊與滯澀,也如春冰遇暖陽,漸漸消散。
李長風閉上眼,繼續調息。
時間緩緩流逝。
鎮妖山上無日月,只有永恆的鉛灰天穹與嗚咽山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日,也許是兩日——李長風再次睜開眼。
這一次,他眼中的疲憊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與銳利。
那雙眼眸深處,彷彿有兩團極淡的光在流轉,不是玄氣,而是某種更內斂的東西——那是一戰之後,死裡逃生,身心俱足後方才沉澱下來的、某種難以言喻的神采。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
骨骼“噼啪”作響,如春冰解凍。肌肉舒展間,雖仍有幾分酸澀,但已無大礙。
玄氣恢復了大半,雖未重回巔峰,但已足夠應付接下來的路。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木心。
那抹碧綠依舊黯淡,但隱隱有重新恢復生機的跡象——珠身深處,那細密的紋路仍在緩緩流轉,生生不息,正如它的名字。
他笑了笑,將木心收入玄空袋,與另外四心放在一處。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巖臺更深處。
那裡,濃霧翻湧如海。
不是尋常山間的霧,而是一種極濃極厚的、彷彿從開天闢地時就盤踞在此的霧。
灰白色的霧浪層層疊疊,翻湧不息,像一片凝固的海,又像無數沉睡的巨獸在夢中緩緩呼吸。
霧海深處,隱隱約約能感受到一股極其古老的氣息。
那氣息蒼茫,浩瀚,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威壓,從山巔方向傳來,如遠古巨神的目光,穿過層層濃霧,靜靜落在他身上。
鎮妖山巔。
宗師試煉。
李長風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入肺腑,竟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意,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走吧。”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弧度,“都到門口了,哪有轉身回去的道理。”
說罷,他邁開腳步,向那翻湧的霧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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