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聞言，先是一怔。
隨即，那張仙風道骨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怪異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強行忍住。
像是覺得荒謬，又覺得有趣；像是千百年來第一次遇見這種事，又像是在心裡說“果然是個有意思的小子”。
“你想多了。”老者淡淡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長風盯著他看了三息。
確認那眼神裡確實沒有那種“欣賞”，確認老者看他的目光依舊澄澈得像在看一件精美的器物而不是什麼別的，這才鬆了口氣，重新飄回原位，手也從劍柄上放了下來，訕訕一笑：
“嚇我一跳。前輩這開場白，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老者沒有接話。
他只是依舊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玩味，像是在看一隻毛茸茸的小獸，明明警惕得要死，卻偏要裝作什麼都不怕。
李長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正色道：“所以，前輩，我的第一關是什麼？打架？破陣？還是別的什麼考驗？”
老者依舊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點漣漪。
以那根手指為中心，向四周緩緩擴散開來。那漣漪極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所過之處，虛空彷彿被輕輕擾動，有什麼東西在那瞬間被喚醒。
那漣漪蕩過李長風身側時，他只覺得自己渾身一震。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瞬間被窺探得清清楚楚——不是肉身，不是玄氣，不是任何有形有質的東西。而是更深處的、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藏在意念最深處的東西。
老者收回手。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抹極亮的光。
那光亮得驚人，亮得刺目，像萬古長夜中驟然點燃的一盞明燈。但它轉瞬即逝，一閃之後便已斂去，快得李長風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他看得分明——
那是驚喜。
一種壓抑了不知多少年、本以為永遠不會再出現、卻突然降臨的驚喜。
老者看著他。
目光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好奇與玩味，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那深意裡，有驚訝，有欣慰，有某種如釋重負的輕鬆，還有……期待？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越悠遠，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微微顫抖的激動：
“我等了幾千年。”
“幾千年……”他重複著這個數字，語氣裡帶著一絲恍惚，一絲迷離，“久到我已經記不清，究竟等了多少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長風身上，卻又彷彿穿透了他，看向某個更遙遠的存在。那眼神裡，有懷念，有追憶，還有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這麼多年，無數廢物來過這裡。”老者的聲音平靜，卻透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那種不屑不是故意做出來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彷彿在說一件不言而喻的事實。
“有的傷，有的死。”
“也有的，跌跌撞撞，勉強通過了試煉，成就了玄界的巔峰——所謂的‘宗師’。”
他說到“宗師”二字時，嘴角微微下撇。
那種不屑，那種輕蔑，那種彷彿在看小孩子過家家的居高臨下，幾乎要溢位來。
彷彿那讓無數玄修夢寐以求、讓無數人拼盡一生想要觸碰的境界，在他眼中，不過是……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李長風心頭猛地一跳。
玄界？！
他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很顯然，指的就是現在所處的世界——這個以玄氣為資源的世界。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髮白鬚、踏虛而立的老者，心中忽然湧起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這位，該不會是……
不，不可能。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念頭，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老者沒有理會他的猜測，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
這一次，那目光裡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很深。
很重。
像是把千萬年的等待，都凝在了這一眼之中。
“等了這麼多年，”老者緩緩道，聲音依舊清越，卻字字沉重，字字清晰地落在他心底，“終於，有人帶來了我想要的東西。”
李長風愣住了。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又摸了摸玄空袋，然後抬頭，一臉茫然地看著老者：
“我？帶了什麼？”
老者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閃即逝的漣漪，像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初陽。但落在李長風眼中，卻莫名有種意味深長的感覺——彷彿他在笑一個傻小子，明明揣著絕世珍寶，卻渾然不知。
“你帶了什麼？”老者重複著他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你帶了——我的丹田。”
李長風怔住了。
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樁，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驚愕，又從驚愕到呆滯，最後凝固成一種——用他日後的話說——“見了鬼了”的神色。
老者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在他心底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丹田？
他說，我帶了——他的丹田。
李長風下意識低頭，看向腰間那隻灰撲撲的玄空袋。袋口系得嚴嚴實實，與往日並無不同。但他知道，那裡面，躺著五顆圓珠。
五顆他費盡心力、九死一生才集齊的圓珠。
金、木、水、火、土。
五行之心。
他想起方才自己集齊它們時，那點若有若無的失望——本以為五心齊聚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異象，結果什麼都沒有。五顆珠子安安靜靜躺在掌心，像五顆漂亮點的石頭，像五個互不相識的陌路人，被硬湊到了一處，卻誰也不肯先開口。
原來如此。
原來不是它們不反應。
是它們在等。
等真正的主人。
李長風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白髮白鬚、踏虛而立的老者。那目光裡，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敬畏。
老者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虛虛一握。
那動作極輕，極慢，慢到李長風可以看清他每一根手指彎曲的弧度，看清指尖在空中劃出的那半個圓弧。
但就是這輕飄飄的一握——
李長風腰間玄空袋驟然一震！
袋口自行敞開，五道光芒如乳燕歸林，從袋中激射而出，直衝雲霄！
下一刻，李長風瞳孔猛然收縮。
那五道光芒並未落入老者掌心，而是在高天之上驟然停頓，繼而緩緩鋪開——
如五輪大日，凌空懸照。
赤金者，光芒璀璨如刀鋒出鞘，照得人目眩神迷；翠青者，生機勃勃如春日新芽，一眼望去便覺神清氣爽；玄黑者，幽深莫測如萬丈深淵，似能吞噬一切光芒；赤紅者，熾烈灼人如地心熔岩，隔著數十丈都能感到那撲面而來的熱浪；土黃者，厚重沉穩如大地之本，給人以無可撼動的安穩。
五色流轉，交相輝映。
它們在高天之上排成一個完美的圓環，緩緩旋轉。
每轉一圈，光芒便亮一分。每轉一圈，彼此間的呼應便緊密一分。
而更讓李長風移不開眼的，是那五輪大日之間，竟有細細的光芒相連——
金與水之間，翠綠的光芒如藤蔓滋生，那是相生；水與木之間，又是翠綠，生生不息；木與火之間，同樣是綠，生機流轉；火與土之間，依舊是綠，厚德載物；土與金之間，還是那盎然的綠意，迴圈往復。
可相剋之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金克木，那金芒與青光之間，驟然亮起一道赤紅如血的線條，凌厲刺目，似刀斧砍向林木；木克土，翠青與土黃之間，又是一道血線，如樹根穿透大地；土克水，土黃與玄黑之間，血線再現，似堤壩截斷江河；水克火，玄黑與赤紅之間，那道紅線如滔天巨浪撲向烈焰；火克金，赤紅與金芒之間，最後一道紅線亮起，如熔爐銷熔金屬。
金、木、水、火、土。
彷彿五日凌空！
相生為綠，相剋為紅。
那紅綠交織的光芒，在虛空中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又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將天地五行最本質的奧秘，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
它們像五個久別重逢的故人，迫不及待地奔向那伸出的手掌。
又像五片離枝太久的花瓣，終於等來了春風，要落回最初的根——卻沒有落。
只是懸在那裡。
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李長風看著這一幕，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呆住的，不止是那五顆心終於有了反應，不止是這恢弘如神蹟的景象——
而是老者方才那一握。
隔空。
從他腰間玄空袋中，隔空取物。
玄空袋是什麼？那是與他神魂繫結的儲物法器，袋口禁制與他的神魂相連，如血肉，如筋骨，外人莫說從中取物，便是想探知袋中藏了什麼，都要先過他這一關。
可老者只是虛虛一握。
沒有任何玄氣波動。
沒有任何神魂衝擊。
沒有任何他能夠感知到的手段——就那麼輕輕一握，五顆心便自己飛了出去，像遊子聽見了母親的呼喚，像鐵屑遇見了磁石，自然而然地、理所當然地，回到了那伸出的掌心。
李長風自問，以他如今大師巔峰的修為，放眼整個玄界，能做到此事的，絕無僅有。
便是那些成名已久的宗師，也斷無可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從他人玄空袋中取物。
那需要對空間法則的掌控達到何等恐怖的程度？需要對神魂之力的運用精妙到何種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抬眼看向老者。
這一次，目光裡不再是簡單的探究或好奇。
而是凝重。
是敬畏。
是那種站在懸崖邊俯瞰萬丈深淵時，從心底生出的、對未知的顫慄。
“前輩方才說，”李長風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每一個字都像在舌尖掂量過，“這是您的丹田？”
老者點了點頭。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柳絮拂過水麵。
但落在那滿頭霜雪般的白髮上，落在那雙沉澱了千萬年歲月的眼睛裡，卻透著某種說不出的釋然——彷彿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了該等的。彷彿說了太多太多遍，終於可以說給該聽的人。
“那五行之心，”李長風斟酌著措辭，目光落在那五輪懸天的大日上，“便是您丹田破碎後，散落各處的......碎片？”
“確切地說，”老者緩緩道，目光低垂，落在那五色流轉的光華上。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看一件寶物，而是看一件失散太久、終於重逢的舊物。不是欣喜，而是懷念，不是激動，而是......溫柔。
一種經歷了無盡歲月後，沉澱下來的、波瀾不驚的溫柔。
“只是我丹田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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