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這裡，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在這縷即將消散的殘魂面前——
他是第一個。
這個念頭一起，心頭那點複雜，便又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抬眼看向鄭鼎。
“前輩，晚輩斗膽一問。這玄界之中，有一脈修士，名為‘魂修’。據說魂修在達到某種境界之後，可以重塑肉身。前輩既然能以殘魂之軀存續至今，想必生前境界極高。若是修那魂道......”
“魂修？”
鄭鼎打斷了他。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絲淡淡的不屑。
不是故意做出來的不屑，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理所當然的、彷彿在說“你這小孩懂什麼”的不屑。
“魂修重塑的那個肉身，不要也罷。”
李長風微微一怔。
鄭鼎沒有看他。
他只是抬頭看著那五輪流轉的大日，看著那金木水火土五色光華在虛空中交織纏繞，看著那相生為綠、相剋為紅的線條在天地間勾勒出最本源的奧秘，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我原本已是化神期。”
化神期。
這三個字落在李長風耳中，像三顆石子投入心湖，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神魂之強大，遠超你的想象。你所知的一切修煉方法，對我來說，都是無效。”
他抬起眼，看向李長風。
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打個比方。”
他抬起手，指了指李長風。
“你餓了，吃一碗米飯，便飽了。這很好。”
然後，他抬手指向腳下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指向那若隱若現的山體輪廓，指向那承載了千萬年歲月的巍峨巨嶽。
“但是——”
“你給像這鎮妖山一樣大的人，餵食一碗米飯。你覺得......”
他嘴角微微上揚。
“他吃下去，能止餓？”
李長風愣住了。
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看著眼前這個白髮白鬚、踏虛而立的老者，看著他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化神期。
魂修重塑肉身的方法，對他無效。
因為他的層次太高了。
高到尋常手段根本無法觸及。
高到需要一整座山那樣體量的“食物”，才能填飽他的“飢餓”。
而自己帶來的那五顆心，那五行之心，便是他等了千萬年的——
真正的“食物”。
李長風深吸一口氣。
這一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胸膛微微起伏，深到能感覺到胸腔裡那顆心臟在劇烈跳動——咚咚，咚咚，咚咚，像戰鼓，像號角，像某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因為那個詞。
化神。
他前世讀過無數修仙小說，聽過無數修仙傳說。那些書裡，那些故事裡，那些被無數人傳頌又傳頌的傳說裡——
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
那是修仙的境界。
是真正超脫凡俗、踏碎虛空的境界。
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後，以為永遠不可能觸及的傳說。
因為這個世界，修的是玄氣，練的是九鼎，最高境界是宗師，壽元不過數百年。他曾以為，這就是全部了。這就是他這一輩子要走的道了。
可現在——
他抬眼看向鄭鼎。
看向這個自稱“化神期”的存在。
看向這個肉身化作整座山、殘魂存續千萬年的存在。
修仙。
是真的。
李長風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情緒裡，有震驚——原來這個世界之上，還有另一個世界。
有恍然——難怪那些古籍裡總有一些語焉不詳的記載，說宗師之上還有路，只是無人能走通。
有激動——他李長風，穿越一場，竟然真的能踏上那條傳說中的路。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彷彿孩童見到糖葫蘆般的雀躍——那種“原來真的有啊”的驚喜，那種“我也可以”的期待。
“那我現在，”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把五行丹田碎片還給前輩，前輩就能復活了嗎？”
問出這句話時，他心裡其實有些複雜。
一方面，這確實是他該問的。拿了人家的東西，總要問問人家要不要還回去。
另一方面......
他心底深處，隱隱有那麼一絲失落。
好不容易遇上傳說的修仙者，好不容易碰上一場天大的機緣，難道就這麼拱手送出去，然後自己繼續當個小小的玄修？、
繼續在那個最高只有宗師的世界裡，活個幾百年，然後塵歸塵、土歸土？
但他還是問了。
因為這是應該問的。
鄭鼎看著他。
那目光裡，閃過一絲欣賞。
那欣賞很淡，淡得像清晨荷葉上的一滴露水，卻真實地存在著。
然後，他慢悠悠地搖了搖頭。
“非也。”
李長風一怔。
鄭鼎抬起手，指了指那高天之上五輪流轉的大日，又指了指他。
“你需帶著我的丹田修煉，築成元嬰之時——”
鄭鼎繼續道，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我的神魂，便可以重塑肉身了。”
元嬰。這個詞落在李長風耳中，如同驚雷炸響。
元嬰！
真的是修仙！
他強壓著心頭翻湧的狂喜，面上依舊維持著恭敬的神色。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那不由自主攥緊又鬆開的掌心，那比平時快了一分的呼吸——都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修仙。
能修仙。
他真的能修仙！
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初，也曾站在山巔仰望星空，也曾幻想過，這個世界是不是修仙世界？
是不是有那種御劍飛天、長生久視的傳說？
是不是他也能像那些故事裡的主角一樣，踏碎虛空，羽化登仙？
後來他發現，不是。
這個世界修的是玄氣，練的是九鼎，最高境界是宗師，壽元不過數百年。
他便死了那條心。
老老實實當個玄修，也挺好。有紅顏知己相伴，有酒有肉有江湖，逍遙自在，何樂而不為？
可現在——
有人告訴他，真的存在一道修仙之門。
只要存在，那便一定有踏入的可能。
繼而，走上那條真正的長生大道。
李長風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他需要冷靜。
太激動了，不好。
太失態了，不好。
他要冷靜，要淡定，要拿出“我早就知道有修仙”的從容，要拿出“我穿越者什麼沒見過”的氣度。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元嬰。
對方說的是，待他修成元嬰，對方便可以重塑肉身。
那豈不是說——
他要為別人做嫁衣？
辛辛苦苦修到元嬰，結果好處全歸這位前輩？
他自己呢？
就落個“助人為樂”的美名？
李長風臉上的激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幾分警惕的神色。
他抬眼看向鄭鼎，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一絲審視，還有一絲——那表情，活像一隻看見肉骨頭卻又擔心是陷阱的狐狸。
鄭鼎看著他。
忽然笑了。
那笑聲蒼老，卻不沙啞。
清越，悠遠，像深山古剎的鐘聲在清晨響起，像千年古琴的尾韻在空谷迴盪，像山間的清泉從石上流過，泠泠作響。
“小鬼。”
他笑著搖了搖頭，目光裡滿是看透一切的洞明。
那目光落在李長風身上，像一束穿過雲層的陽光，照得他無處遁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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