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鄭鼎。
這一次，目光裡不再是探究，不再是審視，不再是警惕。
而是一種——
鄭重。
一種發自內心的、面對傳道受業解惑之師時的鄭重。
那目光清澈，明亮，沒有一絲雜質。
他整了整衣襟。
那衣襟早已在方才與夜千行的惡戰中破碎不堪，血跡斑斑，焦痕處處。
但他整衣的動作卻一絲不苟，鄭重其事，彷彿身上穿的不是襤褸的破衫，而是朝堂之上最隆重的禮服。
他後退一步。
那一步踏在虛空之中，明明沒有實物，卻踏得極穩，極實，彷彿腳下是千錘百煉的青石地面。
然後——
雙手抱拳，深深一躬。
這一躬，躬到腰背幾乎與地面平行，躬到額頭幾乎觸到膝蓋，躬到那動作裡帶著幾分鄭重，幾分虔誠，還有幾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彷彿面對師長的敬畏。
衣袂垂下，遮住了他的臉。
只有聲音從衣袂之後傳來，低沉，清晰，一字一頓：
“前輩，晚輩能踏上大道，榮幸之至，並沒有不願意。”
他頓了頓，直起身。
那張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幾分羞澀，幾分坦誠，還有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真誠。
“剛才只是……太激動，太興奮了，一時腦海嗡嗡的，也說不出話。”
鄭鼎看著他。
看著這個前一刻還在耍滑頭、這一刻卻鄭重行禮的年輕人。
看著他眼中那光芒——那光芒裡有野心，有渴望，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難得的、真誠的敬意。
那敬意不是裝出來的，不是刻意討好的，而是發自內心的、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
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閃即逝的漣漪，像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初陽，像深夜裡從雲層縫隙中透出的一縷月光。
但落在李長風眼中，卻莫名有種溫暖的感覺——像是被認可了，像是被接納了，像是終於踏進了那道門，終於有人在前方等著他，指引他。
“你年紀輕輕，能走到這裡來，可見實力非常強悍。”鄭鼎緩緩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是個好料子。”
他頓了頓。
“老夫決定跟你合作，也算沒選錯人。”
李長風心頭一熱。
他還想說什麼，鄭鼎卻忽然抬起手，打斷了他。
那抬手動作極輕，極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天地之間的規則，都隨著那一抬手而微微震顫。
“站好了！”
這一聲大喝，與之前完全不同。
不是那種蒼老的、清越悠遠的聲音。而是一種——彷彿從九天之上傳來的、帶著無上威嚴的呵斥。
那聲音落在李長風耳中，如同驚雷炸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震得他心神劇顫，震得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站得筆直。
他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血液在血管中奔湧如潮，心跳聲咚咚咚咚，響得幾乎要跳出胸腔。
下一刻，鄭鼎雙手結印。
那手印繁複至極，快如幻影。
李長風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能看見那十根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翻飛、交織、變換，每一道軌跡都帶著難以言喻的玄妙——彷彿那不是手指在動，而是天地之間最本源的規則，藉著他的手，在虛空中一筆一劃地勾勒。
隨著手印的變換——
那凌空高懸的五輪大日，驟然動了！
它們不再緩緩旋轉，而是開始急速旋轉！
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那五色光華連成一片，快到那金、木、水、火、土五色徹底交融，快到那紅綠交織的相生相剋之線，化作一圈圈盪漾開去的漣漪！
金芒如刀，在虛空中劃出刺目的軌跡。
碧色如春，在黑暗中綻放出盎然的生機。
幽藍如海，掀起無形的波濤。
赤紅如火，點燃了天邊的雲霞。
土黃如山，鎮壓著四方的動盪。
五色光華交織纏繞，如同一幅活的畫卷，在虛空中徐徐展開，又急速收攏。
整個虛空都在震顫！
那震顫不是地動山搖的震顫，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連空間本身都在顫抖的震顫——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蕩起的漣漪不是在水面，而是在湖底，在最深處，在無人能見的地方。
李長風只覺得腳下——雖然腳下什麼都沒有——但就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彷彿整片虛空都在隨著那五輪大日的旋轉而共鳴。
那共鳴從四面八方傳來，從腳下傳來，從頭頂傳來，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傳來，滲入血肉，滲入骨骼，滲入靈魂深處。
五輪大日開始向中心靠攏。
不是緩慢的靠攏，而是——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牽引著，向那正中心的一點，急速匯聚！
那速度太快了！
快得李長風根本看不清它們的軌跡，只能看見那五色光芒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
亮光一閃！
那亮光，無法用言語形容。
不是太陽的亮，不是閃電的亮，不是任何李長風見過的亮。
而是一種——彷彿開天闢地第一束光，刺破混沌的亮！
那亮光太過耀眼，太過熾烈，彷彿一萬個太陽同時炸開，又彷彿整片虛空都被點燃，燃燒成最純粹、最刺目的白！
五色光華，在那一瞬間融為一體，化作一團混沌的、無法名狀的光芒。
那光芒之中，隱隱有古老的符文浮現、流轉、湮滅、重生，週而復始，生生不息。
那些符文李長風一個也不認識，但它們每一個落在眼中，都讓他心神震顫，彷彿看見了天地初開時的景象。
然後——
一切都靜了下來。
那刺目的白光，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不是消失，而是收斂，向中心那一點匯聚，收縮，凝實，最終——
化作一顆小小的、黯淡的圓珠。
那顆圓珠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它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之中，像一顆被遺忘了千萬年的石子，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但它落下的位置，恰好是李長風丹田所在之處。
下一刻，那顆圓珠輕輕一閃——
消失了。
李長風只覺得丹田一暖。
那暖意很淡，淡得像冬日裡喝下第一口熱茶，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又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不灼，不燙，只是恰到好處的溫暖，熨帖著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經脈。
他下意識閉目內視。
心神沉入體內，沿著經脈一路向下，穿過血肉，穿過骨骼，來到丹田氣海之處。
然後，他愣住了。
那片混沌氣海依舊在緩緩旋轉，灰濛濛的霧氣翻湧不息，如同天地初開時的景象。
但在那氣海之上——
五顆圓珠，靜靜地懸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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