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透,李長風便醒了。
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不知在說什麼。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淡淡的,柔柔的,像一層薄薄的紗。
他起身洗漱,推門出去。
王玄之已經起來了,正在走廊上站著,望著外頭的天色。聽見動靜,他回過頭來,衝李長風笑了笑:
“李公子早。”
李長風點點頭,走到他身邊,也望著外頭。
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那白漸漸擴散,漸漸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有幾縷雲飄在那裡,被那金紅一照,便像燒著了一樣,紅彤彤的,好看得很。
王心靈和王青也陸續起來。
王心靈今日穿了一身新衣裳,依舊是粉色的,卻比昨日那身更鮮亮些。裙襬上繡著幾枝杏花,用銀線繡的,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髮髻挽得整整齊齊,插著那支月華玉的簪子,瑩白襯著烏黑,格外顯眼。
她見李長風看她,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
李長風笑道:“今日這身好看。”
王心靈的臉更紅了,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咬著嘴唇,小聲道:
“李公子別取笑我……”
李長風道:“誇你好看就是取笑?那我以後不誇了。”
王心靈急了,抬起頭,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話沒說完,便看見李長風嘴角那抹壞笑,才知道他是在逗自己。
她跺了跺腳,扭過頭去不理他,可那嘴角,卻偷偷往上翹了翹。
四人下了樓,在客棧大堂吃了些東西,便出了門。
街上已經熱鬧起來。
賣早點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條、豆漿、稀飯,什麼都有。那包子的香味飄得老遠,饞得人直流口水。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包子——熱乎的包子——”
“豆漿——新鮮的豆漿——”
“油條——剛出鍋的油條——”
行人絡繹不絕,有挑擔子的,有趕馬車的,有騎驢的,有步行的。那腳步聲、吆喝聲、車輪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李長風看著這景象,心中暗暗驚訝。
昨日進城時,雖也熱鬧,卻遠不及今日。這街上的人,比昨日多了何止一倍?那烏泱泱的人群,擠得滿滿當當,幾乎挪不動腳。
王玄之走在前頭,回頭道:
“今日是收徒大會,方圓千里的人都往這落雲城湧。有的是來參加大會的,有的是來看熱鬧的,有的是來做買賣的。人自然多。”
李長風點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走了一陣,人群漸漸稀疏了些。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巨大的廣場。
那廣場大得嚇人,一眼望不到邊。地面鋪著青石板,一塊一塊,整整齊齊,被踩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來。廣場上空蕩蕩的,沒什麼人,只有幾根巨大的石柱立在廣場中央。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什麼。
是一座牌坊。
那牌坊高聳入雲,足有十來丈高,比落雲城的城牆還要高出一大截。牌坊是青石雕成的,石料泛著淡淡的青色,歷經風雨,卻依舊光潔如新。牌坊頂上,雕著祥雲瑞獸,雲紋翻卷,獸形猙獰,栩栩如生。
牌坊正中央,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
那匾額也是石頭的,打磨得光滑如鏡。上頭刻著三個大字——
七玄門。
那字是用硃砂描的,鮮紅鮮紅的,在晨光下耀眼得很。筆畫蒼勁有力,一筆一劃,都像刀砍斧劈,透著股子威嚴的氣勢。
牌坊下頭,立著九根石柱。
那石柱粗得需兩人合抱,高有五六丈,分列牌坊兩側,一排過去,像九個巨人站在那裡。石柱上也刻滿了花紋,有龍,有鳳,有麒麟,有玄武,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神獸。它們在雲霧中穿梭,在祥雲間翱翔,活靈活現。
晨光照在那牌坊上,照在那九根石柱上,照在那些花紋上,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披了一層霞光。
李長風站在牌坊下,抬頭望去。
那牌坊太高了,高得讓人覺得自己渺小。那匾額上的三個字,像三座山,壓在頭頂。那九根石柱,像九道屏障,立在身側。
他心中暗暗讚歎。
這氣勢,這派頭,才配得上“仙門”二字。
廣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處說話;有的獨自一人,站在角落裡閉目養神;有的東張西望,像是在等人;有的來來回回踱步,顯得有些緊張。
他們的穿著打扮也各不相同。有穿綾羅綢緞的富家子弟,有穿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有背劍的,有帶刀的,有騎馬的,有坐轎的。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
王心靈看得眼睛都直了。
李長風小聲道:
“這麼多人,都是來參加收徒大會的?這麼多人,那得收多少啊?”
王玄之在一旁聽見,笑道:
“你以為誰都能進?凌雲宗收徒,嚴得很。這一廣場的人,最後能進去的,怕是不足百一。”
王心靈咋舌:“這麼難?”
王玄之點點頭:“難。可正因為難,進去的才個個是人才。走吧,過了這道門,便是收徒大會現場。”
李長風抬眼觀望,看見不少人穿過那牌坊,往裡頭走去。
有穿綢緞的公子哥,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有挑擔子的農夫,推著小車的商販,也走過去。
甚至還有抱著嬰兒的婦人,衣衫襤褸的乞丐,也走過去……
李長風納悶道:“這七玄門還真是有教無類啊,什麼人都收?”
王玄之笑了笑,解釋道:
“並非如此。這七玄門,看似人人都能過,卻不是人人都能到達收徒現場。”
他頓了頓,指著那牌坊,道:
“對凡人來說,這只是一道普通的門,一條普通的路。過了就過了,什麼也不會發生。”
“只有到達到煉氣三層以上的靈力修士,走過去時,才會被陣法感應,到達收徒現場。”
李長風站在牌坊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微微皺眉。
“可我看著,這些人過去了,還是在這條路上走,並沒有消失啊。”
王玄之點點頭,笑道:“這便是此陣法的玄妙之處了。”
他負手而立,望著那牌坊,目光裡帶著幾分讚歎。
“這七玄門外的陣法,乃是凌雲宗的高人所設。從外面看,所有人穿過這道門後,都還在眼前行走——或往前走,或拐進巷子,或被人群擋住,最後消失在視線裡。與尋常過路,並無分別。”
他頓了頓,看向李長風:
“可實際上,那人究竟去了哪裡,外面的人是看不見的。”
李長風心中一動:“王兄的意思是——”
“同樣是穿過這道門,不同的人,去的是不同的地方。”王玄之緩緩道,“對尋常凡人來說,這只是一道普通的門,一條普通的路。他們過去了,便真的在這條路上走,最後真的走進那些巷子,那些房屋,那些尋常百姓該去的地方。”
“可對煉氣三層以上的修士來說,穿過這道門的瞬間,便觸動了門上的陣法。他們會被陣法直接送到收徒大會的現場——那是一個獨立開闢的空間,不在這些街道巷陌之中。”
李長風聽罷,心中暗暗驚歎。
他抬頭望向那牌坊,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青石雕成的門樓,古樸厚重,紋飾精美,看著與尋常牌坊並無不同。可誰能想到,這看似尋常的門,竟藏著這樣的玄機?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外面的百姓,若是看見自己的熟人穿過這道門,然後——按王兄的說法——那人其實去了收徒大會現場,可百姓眼裡,卻看見那人繼續在路上走,最後消失在巷子裡。那日後若在城中遇見,豈不是要露餡?”
王玄之笑了笑,道:“李公子多慮了。”
他抬手指向那來來往往的人群:
“李公子看這些人,他們從牌坊下穿過,然後各走各路。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進鋪子,有的拐進巷子。這落雲城這麼大,街巷縱橫,房屋林立,一個人消失在視野裡,誰能說得清他究竟去了哪裡?”
“更何況——”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那陣法高明之處在於,它會讓外面的人看見的景象,與那人真實去向毫無關係。比如一個修士被送到了收徒現場,可外面的百姓看見的,卻是他走進了一家茶鋪,坐下來喝茶,喝完茶又起身離開,最後消失在人群裡。這些景象,都是陣法生成的幻象,與真人真事一般無二。”
李長風聽罷,恍然點頭。
他想起方才那個灰袍老者——在茶鋪門口停了停,張望了一陣,那動作自然得很,任誰看了都以為是個尋常老人想進去喝茶。誰能想到,那只是陣法讓他“看見”的景象?
“果然玄妙。”他由衷嘆道。
王玄之笑道:“修仙界的事,本就不是凡俗之理可以揣度的。這還只是入門的小陣法,日後若進了宗門,見識到真正的仙家手段,那才叫大開眼界。”
李長風點點頭,望著那牌坊,目光裡多了幾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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