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仍在繼續。
幾多歡喜，幾多愁。
那九面璇光鑑前，一波又一波人走上前，伸出手，按上去。光芒亮起，又暗下。有的人退到一旁，臉上帶著笑；有的人退到外圍，成了看客，站在那裡，愣愣地望著那還在排隊的人，眼神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從清早到晌午，日頭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往西邊偏了偏。
九列隊伍，一列一列地往前挪。
目前為止，三靈根，除了先前的花千嬌，中間測試的人裡，只出了一個。說是千里挑一，一點兒也不為過。
雙靈根，大概佔了現場的一成。
餘下的，全是單靈根。
那外圍被淘汰下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有的站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
有的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
有的抬起頭，望著那高處的門樓，望著那懸空的七把椅子，望著那些坐在椅子上、俯瞰眾生的峰主們。望著望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成的。
比如靈根。
這東西，天生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任你怎麼努力，怎麼刻苦，怎麼拼了命地修煉，也改變不了。
他想，這或許便是修仙界最殘酷的地方。
也是最公平的地方。
輪到王玄之了。
他從佇列裡走出，朝那璇光鑑走去。步伐沉穩，不疾不徐，白衣在晌午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花千媚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
她認得這人——妹妹說的，跟那姓李的散修一起的。
王玄之走到璇光鑑前，停下腳步。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按了上去。
光芒亮起。
先是金色的那顆。
金燦燦的，像秋日午後的陽光。
接著是水藍色的那顆。
幽藍幽藍的，像山澗的泉水。
然後——
第三顆亮了。
深綠色的。
木。
三色光芒交織在一起，一圈一圈，一重一重，落在平臺上，落在他那身白衣上，落在那些瞪大了眼睛的人群身上。
場上靜了一靜。
隨即，便是一陣騷動。
“三靈根！”
“又一個三靈根！”
“今天這是第幾個了？第三個了吧？”
那騷動像風過竹林，簌簌的，壓也壓不住。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落在他身上，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驚歎的，有感慨的。
王玄之站在那裡，手還按在璇光鑑上，面色平靜。可李長風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
那笑意很淡，卻怎麼也藏不住。
王玄之收回手，退到一旁。
他站在那裡，負手而立，白衣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那三色光芒已經淡去，可那些目光，還落在他身上。
花千嬌站在不遠處，臉色微微變了變。
她咬著嘴唇，看著王玄之，眼裡閃過一絲複雜。那複雜裡有意外，有忌憚，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或許在她看來，這一行人昨天敢和她搶玉簪，便是仗著這個三靈根的人。
輪到王心靈了。
她深吸一口氣，鬆開李長風的袖子，朝那璇光鑑走去。
走得有些慢。
步伐有些緊。
李長風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道：“別緊張，你行的。”
王心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感激，有忐忑，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她點點頭，又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走到璇光鑑前，她停下腳步。
抬起手。
按上去。
光芒亮起。
深綠色的那顆，亮了。
翠翠的，像三月的春水。
接著，幽藍色的那顆，也亮了。
清清涼涼的，像山澗的泉水。
兩色光芒交織在一起，落在她那張小臉上，落在那身粉色的衣裙上，落在那支月華玉的簪子上。
雙靈根。
水，木。
王心靈愣了一愣，隨即那笑意便從眼睛裡溢位來，漫得滿臉都是。她回過頭，朝李長風這邊望來，那眼神裡滿是歡喜，滿是“你看見了嗎”的興奮。
李長風衝她豎起大拇指。
那動作隨意得很，卻讓王心靈的臉微微一紅。她連忙回過頭去，不敢再看。
花千嬌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撇了撇。
那雙靈根，在她眼裡，算不得什麼。
可不知為何，看著那姓王的丫頭笑成那樣，她心裡便有些不舒服。
她想起昨日在玲瓏閣，那姓李的散修為了這丫頭，連她的紫靈晶都不換。
又想起方才，那人衝她撅嘴的輕佻模樣。
她咬了咬嘴唇，心裡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她看了看那站在隊末的青色身影，又看了看那正往回走的粉裙丫頭，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雙靈根？
進了七玄山，也只是最底層的貨色。
她三靈根，又是山主親傳弟子的妹妹，以後有的是機會，讓這些人知道，什麼叫做高攀不起。
終於快輪到李長風了。
他一邊往前走，腦海裡，那五日凌空的景象又浮現出來。
金，木，水，火，土。
五顆圓珠，五種顏色，懸在那裡，緩緩轉動。
若真是五靈根……
現場會沸騰成啥樣？
這七玄山，會不會檔次太低？說不定宗門層級的大佬，會親自過來收自己？
他想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走得隨意，不緊不慢。
陽光落在身上，落在那青色的衣袍上，落在那一張帶著痞氣的臉上。
他走到璇光鑑前。
那璇光鑑懸在他面前，約莫一臂之遙。
抬起手。
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停。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平時快了些。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心跳壓下去。
然後，他把手按了上去。
掌心貼在那溫潤的玉盤上，觸感涼涼的，滑滑的，像按在水面上，又像按在月光裡。
那玉盤上的紋路，一圈一圈，從中心向外蔓延，像石子投進湖裡，盪開圈圈漣漪。那光芒淡淡的，溫溫的，落在掌心，落在手臂上。
璇光鑑亮了。
說明有靈根。
接著——
那五顆小球，卻像是失了靈似的，開始閃爍起來。
忽明忽暗，閃閃爍爍。
李長風愣了愣。
這是怎麼回事？
莫非是靈氣催動力度不夠？
要用大力？
他咬了咬牙，全力催動體內的靈氣，往那璇光鑑裡灌去。
轟——
一聲巨響。
那聲音沉悶如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那五行璇光鑑，竟然真的炸了。
玉盤碎成無數片，化作漫天的粉塵，飄飄灑灑，落下來。那些碎片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場晶瑩的雪，像一場破碎的夢。
五顆小球，也飛了出去。
它們在半空中劃過五道弧線，金、木、水、火、土，五種顏色，五種光，交織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煙花，在平臺上綻放。
然後，它們也碎了。
碎成點點光芒，消散在空氣中。
只剩下那漫天的粉塵，飄飄灑灑，落在李長風身上，落在那一張驚呆了的臉上，落在那張大的眼睛裡。
李長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還保持著按下去的姿勢，懸在半空。掌心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了。
他看著那些飄落的粉塵，看著那些消散的光芒，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方才跟王心靈開的玩笑。
“要是我把那璇光鑑按炸了……”
竟然，一語成讖。
真他媽的炸了。
平臺上，安靜得可怕。
那安靜來得突然，像有人一刀斬斷了所有的聲音。那些交頭接耳的議論，那些竊竊私語，那些輕輕的嘆息，都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邊。
看著那漫天的粉塵，看著那些消散的光芒，看著那個站在璇光鑑前、一身粉塵、一臉茫然的青色身影。
那九列隊伍，那上千人，一個個張大了嘴，像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
那外圍被淘汰的人，也愣住了。他們站在那裡，忘了自己剛剛還在難過，只是呆呆地看著這邊，看著那個把璇光鑑按炸了的人。
那七名七玄山弟子，也愣住了。
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看著那炸成碎片的璇光鑑，看著那漫天的粉塵，臉上滿是震驚，滿是不可思議。
這東西，他們在七玄山這麼多年，從沒聽說過有人能把它按炸。
從沒聽說過。
花千媚站在一旁，美眸睜得大大的，那眼裡滿是震驚，滿是茫然。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也不知該說什麼。
也不知道如何處理。
花千嬌也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臉上的鄙夷，那不屑，那冷笑，全都僵在臉上。那僵從嘴角蔓延開，蔓延到整張臉，蔓延到眼睛裡。那眼睛裡，滿是震驚，滿是不可思議。
三層平臺上，那七把懸空的椅子。
七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他們臉上，同樣滿是震驚。
就那麼站著，望著底下，一動不動。
風從山間吹來，吹得他們的衣袍輕輕飄蕩，吹得那漫天的粉塵漸漸散去。
可誰也沒有說話。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長風一個人的身上。
李長風嚥了一下口水，終於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了看那空空如也的璇光鑑原本所在的位置。
然後他看見那漫天的粉塵，飄飄灑灑，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自己臉上。
他伸手拍了拍。
那粉塵便簌簌地往下掉。
抬起頭，望向那三層平臺。
迎著那些目光，沒有躲閃，沒有退縮。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依舊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痞氣，幾分玩世不恭。
朝上面拱手一禮，高聲道：“抱歉啊，用力大了些。我也沒想到，這……這個這麼不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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