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最高處的那根枝丫上,一手扶著粗糙的樹幹,微微側首,朝那聲音的來處凝望。
山林間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輕紗,像炊煙,飄飄忽忽,若有若無。夕照從西邊斜斜地射過來,穿過那霧氣,把一切都染成金紅色。
一道黑影正在狂奔。
李長風眯起眼。
那東西約莫有牛犢大小,渾身覆著青灰色的鱗片,鱗片細密如織,在夕照下泛著幽冷的青光,像深潭底的水波,一漾一漾的。
頭上生角,彎彎曲曲的,分了幾杈,既像羊角,又像鹿角,角尖微微泛白,想是有些年歲了。四蹄踏地,奔跑時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震得地上的落葉都在輕輕顫抖。
它背上插著一柄劍。
那劍只剩半截露在外面,劍身泛著淡淡的青光,清冽如秋水,顯然不是凡品。傷口處正往外淌血——不是紅的,是暗綠色的,黏稠稠的,像深山裡某種植物的汁液。
淌一路,灑一路,染得那些灌木叢一片狼藉,有幾片葉子上掛著那綠液,正一滴一滴往下墜,墜在枯葉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它朝另一個方向飛奔,每一步都踉踉蹌蹌,顯然傷得不輕。
身後,三道身影正從林間疾速追來。
那三道身影極快,腳踏樹梢,衣袂翻飛,像三隻掠水的燕子,輕輕一點,便飄出去數十丈。
他們掠過的地方,樹枝微微顫動,幾片葉子悠悠飄落,落得從容不迫,彷彿那三人不是從它們身邊經過,而只是吹過一陣風。
李長風凝神望去。
兩男一女。
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紀——至少面相上是這樣。可他知道,在這地方,不能以面相論人。
那當先一人,身著白衣。
白衣勝雪,衣袂飄飄,在暮色裡顯得格外醒目。腰束玉帶,髮束金冠,那金冠上嵌著一顆小小的明珠,隨著他的動作,偶爾閃一下光。
面如冠玉,眉如遠山——是那種挑不出毛病的俊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物,像古人筆下的潘安宋玉,活脫脫走到了這暮色蒼茫的山林裡。
只是那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傲氣。
那傲氣藏得很深,藏在那微微上揚的嘴角里,藏在那若有若無的笑意裡,藏在那舉手投足間的從容裡。
彷彿這天地萬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彷彿這山林、這暮色、這受傷的靈獸,都不過是過眼雲煙。
他在靈獸身前三丈處落下,負手而立。
衣袂緩緩垂下,像白鶴收翅。
靈獸衝到他面前,發出一聲嘶吼——那吼聲沙啞而絕望,驚起幾隻倦歸的鳥,撲稜稜飛向遠處。它低下頭,用那對角向他撞去,角尖在夕照下閃著一道冷光。
白衣男子也不躲,只是抬手,輕輕一按。
那動作隨意得很,隨意得像趕走一隻嗡嗡作響的蚊蟲,像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花瓣。
可就是這一按,那靈獸便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生生頓在原地。四蹄刨地,刨得泥土飛濺,卻寸步難行。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裡滿是恐懼和不甘,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哭。
白衣男子另一隻手抬起,掐了個訣。
那動作依然從容,依然優雅,像撫琴,像揮毫。
插在靈獸背上的那柄劍輕輕一顫,隨即飛起,帶起一蓬暗綠色的血。那血灑在空中,竟不落下,而是化作一片霧,霧又散成無數細小的綠點,飄飄忽忽,消散在暮色裡。劍身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他掌中。
劍身上還沾著血,可被他輕輕一抖,那血便化作霧氣,消散得乾乾淨淨。劍身依舊澄澈如新,泛著淡淡的青光,像剛從溪水裡洗過。
靈獸發出一聲悲鳴——那悲鳴悠長而淒厲,在山林間迴盪,驚起層層回聲。然後它轟然倒地,砸起一片落葉。
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眼睛還睜著,望著天,望著那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望著那剛剛升起的第一顆星。
白衣男子收劍入鞘,那一聲“鏘”清脆而短促。
隨即抬手,對著那靈獸的屍身虛虛一抓。
奇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靈獸屍身上,竟飄起絲絲縷縷的光霧。
那光霧極淡,極淺,像清晨的霧氣,像月光下的輕煙,像夢裡才能看見的東西。顏色是淡青色的,帶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熒光,像夏夜裡的螢火蟲,卻又比螢火蟲更淡、更輕、更飄忽。
它們從那靈獸身上飄起來,飄飄忽忽,像被什麼牽引著,一絲一絲,一縷一縷,向著白衣男子的掌心飛去。飛得那樣慢,那樣輕,那樣小心翼翼,彷彿怕驚動了什麼。
那些光霧落入他掌心,便消失不見。像雪落進溫水裡,像淚落入塵埃裡,悄無聲息。
李長風遠遠望著,心中瞭然。
這應該是在吸收那靈獸的什麼——妖靈?精魂?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記住了這一幕。
白衣男子收手,負手而立。
暮色更濃了,他的白衣在暮色裡顯得愈發醒目,像一盞燈,像一輪月,像雪地上的一樹梨花。
另一名青衣男子快步上前,滿臉堆笑,拱手道:
“恭喜師兄,吸了這道獸靈,這次在凌雲宗入宗測試中,必能大放異彩。”
那青衣男子面相普通,眉眼間透著幾分精明,幾分討好。他躬著身,拱著手,臉上的笑意堆得滿滿的,滿滿的,像要溢位來。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淡淡的,像風吹過湖面,只盪開一圈淺淺的漣漪,便歸於平靜;像月光照在雪地上,清清冷冷的,不染塵埃。
“就算沒有這道獸靈,凌雲宗,我也是志在必進。”
那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淡得很,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那平淡裡,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彷彿他說要進,便一定能進。
彷彿那凌雲宗,不過是囊中之物。
青衣男子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那是那是,師兄天賦卓絕,便是放眼整個盤龍谷,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凌雲宗算什麼,便是那些更高的宗門,日後也未必沒有機會。便是那些傳說中的仙門,日後也未嘗不可一闖。”
他說著,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的笑意堆得更滿了,滿得有些諂媚。
白衣男子沒接話,只是微微側頭,看向一旁。
那裡,站著一個粉裙女子。
那女子——
李長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多停了一瞬。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長裙,那粉色淡淡的,淺淺的,像三月的桃花,像初春的櫻花,像少女臉上不經意泛起的那一抹紅暈。裙襬上繡著幾枝梅花,用銀線繡的,在暮色下泛著淡淡的銀光,一針一線都精緻得很,繡得那樣細,那樣巧,像真的一樣。
腰束得細細的,繫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絲絛上掛著一塊玉佩。那玉佩通體澄澈,雕成一朵含苞的荷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偶爾碰一下,發出極輕極輕的“叮”的一聲,像露珠滴在花瓣上。
髮髻挽得精巧,是那種雙環髻,兩個環兒對稱地立在頭頂,像兩隻小小的蝴蝶,像春日裡初綻的花苞。髮間簪著一支碧玉簪,簪頭雕成一隻展翅的蝴蝶,那蝴蝶的翅膀薄薄的,透透的,彷彿風一吹,便會輕輕顫動,便會翩翩飛去。
她的臉——
是那種讓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想再看一眼的臉。
不是那種驚豔的美,不是那種讓人窒息的絕色。而是一種溫溫的、軟軟的、像春水一樣的美,像三月的風,像初融的雪,像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露珠上。
眉眼彎彎的,像月牙兒,像小船,像淺淺的溪流。眼睛是那種清清亮亮的,像山間的泉水,一眼便能望到底,望到底下的沙石,望到底下的小魚,望到底下的每一顆鵝卵石。眼睫毛長長的,微微往上翹,眨眼時便像兩把小扇子,撲扇撲扇的,扇得人心癢,扇得人心裡那潭水泛起漣漪。
鼻樑不高,卻小巧玲瓏,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高,少一分則塌。嘴唇是粉粉的,潤潤的,像剛摘下的櫻桃,像晨露浸潤的花瓣,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想嘗一嘗那是什麼滋味。
面板白得像羊脂玉,透著淡淡的粉色,像三月的桃花瓣,像初生的嬰兒。那粉色從臉頰漫到耳根,又從耳根漫到脖頸,漫到那微微敞開的領口處,漫到那鎖骨微微隆起的地方——那鎖骨精巧得很,像兩道淺淺的月牙痕,像小鳥的翅膀。
她就那麼站著,嘟著嘴。
那嘴嘟得圓圓的,像一顆小櫻桃,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撒嬌,幾分孩子氣。那委屈是真委屈,那撒嬌是天然的撒嬌,那孩子氣是藏也藏不住的孩子氣。
“若是你們都進了,就我一人沒進,回去可丟死人了。”
那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的甜意,又帶著幾分嬌憨的委屈。像糯米糰子,像桂花糖藕,像貓爪子在心上輕輕一撓。
她說著,那嘴嘟得更圓了,那眼睫毛撲扇得更快了,那粉色的臉頰上,似乎又添了幾分粉色。
白衣男子看著她那模樣,嘴角那淡淡的笑意,終於深了幾分。
不再是那種淡淡的、疏離的笑,而是帶著溫度的、像春日暖陽一樣的笑。那笑意從嘴角漾開,漾到眼睛裡,漾到眉梢上,漾得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他轉過身,走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
那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隻小貓,像在哄一個撒嬌的孩子,帶著幾分寵溺,幾分憐愛,還有幾分“你這個傻丫頭”的無奈。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那髮絲軟軟的,滑滑的,像絲綢,像流水。
“師妹莫急。”
他的聲音也柔了下來,不再是方才那種淡淡的、高高在上的語氣,而是帶著幾分暖意,幾分耐心,像哥哥哄妹妹,像大人哄孩子。
“凌雲宗每三年都會收一次弟子,這次進不去,下次一定。我們盤龍谷王家的子弟,沒有一個會落下的。”
他說著,手還放在她發頂上,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
那粉裙女子抬起頭,望著他,眼睛眨了眨,睫毛撲扇撲扇的。
“那萬一我下次也進不去呢?”
“那便下下次。”
“那萬一我永遠都進不去呢?”
她問得那樣認真,那樣天真,彷彿真的在擔心這個。
白衣男子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還有幾分“你呀”的縱容。那無奈是真的無奈,那寵溺是真的寵溺,那縱容,是毫無底線的縱容。
“不可能,我進去之後,慢慢混熟了,多少能通些路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那不是什麼難事,彷彿那不過是舉手之勞。
粉裙女子嘻嘻一笑。
那笑容像花兒綻放,像春水盪漾,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那月牙裡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那櫻桃小嘴微微張開,露出兩排貝齒,白白的,亮亮的。那臉頰上的粉色更深了幾分,一直漫到耳根,漫到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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