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原來是這樣！！”
“我就知道！日本人遲早要敗！他們一定贏不了！”
有人激動得渾身發抖，看著報紙上那一張張照片，眼淚眼看著就要流下來了。
這大觀報也不知是哪裡的，每次都能收到這種訊息，寫的文也好，並且配的圖也都是真實無比。
有人激動落淚，也有人持悲觀態度，輕輕嘆氣搖頭：“急什麼，現在是安穩了一會，以後可說不準。這後面可是死戰啊……”
這種話一出，頓時將喜悅給衝散不少。
是啊，現在大勝又如何？光復故土又如何？
在市區日軍相比起別處，兵力已經算是少的了。
他們剛剛收回了市區，炸掉了日本人的鐵甲戰艦。現在來不及休息，就立馬要奔赴接下來九死一生的戰場。
昨日殉國的飛行員屍骨都還未寒，此刻正停在租界內，待當局與國府交涉如何交接。
“他們憑什麼啊......”人群裡一個婦人紅了眼眶，聲音哽咽，“明明跟我們無親無故，但是卻......”
雖然知道獨立師這樣做，並不是為了他們其中某一個人，而是整個國家和民族。
但他們作為這其中的一員，又如何會無動於衷呢。
“他們從哪走，我要去送行！”
這時，人群中不知是誰字正腔圓的喊了一聲，頓時就引起無數群眾的附和。
“我也去！我也要送義師一程！”
“打贏了仗不邀功，不歇腳，轉頭就去別處繼續打仗，要是再不送一程，我良心過不去！”
“這不光是義師，更是王師！看人家打了多少勝仗！”
“是啊，可是他們也犧牲了很多人......”
“哪怕只能站路邊鞠個躬，我也要去！”
此起彼伏的吶喊，讓原本還僅是議論的人群瞬間徹底躁動。
此刻沒人再悲觀戰局的輸贏，現在所有人心裡只剩一個純粹的念頭，那就是為這支部隊送行。
但送行歸送行，大夥自覺也不能沒有任何表示，於是所有人都自發的湊起了自己能夠出得起的東西。
“我有乾糧！”
比如一位提著菜籃的阿婆擠開人群，將一筐早上剛蒸好饅頭吃力的舉起，喊道：“我帶去給孩子們墊肚子！他們打了一整夜的仗，肯定餓壞了！”
“阿婆，我沒幹糧，能在你這裡買些送給獨立師將士嗎？”
“對對，怎麼能光讓你老人家這麼做呢！”
大家也不是沒良心的，自然不會讓老人家白做，當即將饅頭搶購一空。
有位穿著長衫的男人，看著這討生活的阿婆都毫不猶豫的拿出自己辛苦做好的饅頭，當即也有了表示：
“王師守我上海，我輩豈能再冷眼旁觀！今日必送他們出征！”
完他就在街邊的攤位上，利落掏出一沓厚厚的法幣，盡數拍在攤主案上，語氣十分誠懇。
“老闆，你這所有的燒餅、糕點、熱茶，我全包了！不用找零，全部打包，我們送去給出徵的將士！”
“啊？！”
攤主見這架勢愣了愣，但隨即連連擺手搖頭，有些肉疼的一把推回他遞來的錢，咬牙道：“錢我一分不收！將士們拿命守我們上海，我區區幾筐吃食，怎麼能再賺良心錢！”
話說是這樣說，但其實他說完後，一想到家中的妻兒還靠這些東西養家，頓時就有些後悔。
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說都說出去了，也不好再反悔。
再說了，另外一想到這些是給那些和日本人拼命的獨立師吃的，那股子後悔勁稍微緩了些。
“快！要拿的就拿，等會見了獨立師大兵就給他們！”
他此刻也是昏了頭，也不怕人家拿了後自己吃。
但這也是沒辦法，他怕自己要是現在不大方，再等一會真的肉疼就不捨得白送了。
“大氣！這樣吧......”
好在還是有人看穿了他的逞強，誇讚一句後，也十分豪爽地掏出錢道：“你討生活也不容易，這些我和這位兄弟包了！給獨立師吃也算是給我積德！”
“嗯？！”
見剛剛接連有人如此做，都有豪客主動掏錢包下，有些攤主就耍起了歪腦筋，紛紛效仿起來。
“我這裡有茶水！全都帶上！能幫一點是一點！”
“我這灶上滾著熱粥，也跟著分出來！”
“我這鋪子裡還有煮好的麵條，打包起來給將士們充飢！”
“我有蒸芋頭煮番薯，耐餓得很！”
聽聽這都是些什麼玩意，除了最後的芋頭番薯，其他的哪裡適合行軍的部隊吃。
單純就是嘴上喊著無償捐獻，目光卻是不停掃視四周，盼著有人出面全盤買單。
等後面見遲遲沒有豪客接話，那吆喝聲就慢慢蔫了，悄悄把擺出來的茶水和熱粥之類的東西往攤位裡收。
“囡囡，你要記著這些呃，一輩子都不能忘。”
拋開這些小販，也有帶著孩子的尋常婦人，一手牽著孩童，一手指著對岸的閘北：“他們不是臭當兵的，他們是為國家作戰的大英雄。”
那小姑娘只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茫然，順著母親手指的方向望著那些隨風飄動地旗幟。
這些一個個片段，正是民眾們的縮影。
隨著商業部潛伏在民眾們的小機靈鬼開足馬力引導，再加上民眾自身的口口相傳，很快就知道了獨立師要南下，並且連到時要走的路線都搞清楚了。
但訊息傳是傳出去了，可接下來如何送行，卻成了個大問題。
“過不去啊，我們人這麼多，怎麼去送行？”
“是啊！巡捕守著各座橋樑，沒有通行證根本不準過河！”
“難道只能眼睜睜待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隨著大部隊朝著目標地點出發，有人試探著奔向就近的橋樑，但很快又垂頭喪氣折返回來。
原來租界工部局早已下令，所有連通蘇州河兩岸的橋閘一律嚴加管控，萬國商團和巡捕都已經提前加強兵力駐守，普通民眾沒有特別通行證，絕不允許渡河前往閘北華界。
這樣說也不對，是允許過去，可事後再想返回租界就有些難了。
而現在大批民眾要成群結隊過橋，再返回更是全無可能。
“過不去北岸怎麼辦？”
待人群聚集的數量足夠多後，面對這種情況，有人急得團團轉，朝著身邊的人發問。
“大家聽我說！”
片刻騷動之後，那人很快想出法子，高聲道：“不必非要過河！沿著蘇州河南岸河堤一路往西走！獨立師行軍路線緊貼北岸幹道，只要尋一處河面開闊無遮擋的堤段，站在南岸就能遠遠望見隊伍！”
這話一出，眾人豁然開朗。
大家此刻不再執著強行渡河，紛紛收攏備好東西，成群沿著濱江堤岸向西挪動。
並且不少人搶佔高處的石墩，只求尋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
而法租界緊挨的南市區百姓處境更為棘手，南市和公共租界之間關卡重重，不能徑直穿行。
不過相對租界內民眾，南市的居民顧慮就沒有那麼多了。他們可以繞道租界西側邊緣，沿著華界土路向北靠攏。
而一些懶得走遠路的、自詡視力極好的，索性登上南市北部臨江的樓房屋頂，遙遙向北眺望，希望能夠看到獨立師的風采。
等大部隊走近南市後，在選擇近距離前去觀望。
就在數十萬租界百姓受限於租界通行證制度，匆忙向西奔尋找觀望位置。玩家們緊鑼密鼓清點裝備、補充彈藥物資南下金山衛之時。
在租界工部局議事大廳內，近來名揚上海灘的史密斯專員，正式開始發動他積攢的能量。
“諸位董事，當下局勢大家也已經知曉。”
擺在各位董事面前的，正是昨晚閘北和虹口兩地的戰事情況，並且還是圖文並茂，讓所有人都能明白當下的情況。
史密斯專員又指了指這些資料，接著開口道：“閘北、虹口的戰爭暫時告一段落，持續近一個月的激烈廝殺此刻已經平息，上海北部將迎來難得的和平。”
一名年長的英籍董事瞥了他一眼，淡淡開口：“平靜只是暫時的，日本人的部隊依舊盤踞上海周邊，貿然變動管制並不是聰明的做法。”
“史密斯專員想說什麼？還有，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說什麼？”
“呵呵，我僅僅是個人提議，租界需要重新審視通行條例。”
史密斯笑了笑，並未糾結著老頭子後面的話。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董事，語氣不疾不徐的道：“如今北岸由獨立師掌控，大規模衝突暫時不會爆發。”
“我認為，可以適度放寬通行限制，更進一步，我們甚至可以考慮，徹底廢除現行兩岸通行證制度。”
“啪！”
聽見史密斯這番近乎大膽妄為的話，那名英籍董事再也控制不住怒氣，狂拍桌子罵道：“你以為你是誰，該死的美國雜......”
可還沒等他罵出來，接下來讓他無比驚愕的一幕發生了。
“等一下。”
長桌另一側，一名美籍董事率先往前坐直身子，開口打斷道：“我認為史密斯的提議具備討論價值。”
“持續封鎖兩岸，租界內商行貨物難以往來，不少洋行的貿易已經蒙受不小損失。通行證制度困住了生意。”
話音未落，坐在偏席的一名華人董事緊跟著點頭附和：“連日來無數民眾被關卡阻隔，怨氣頗大。工部局若是長久無視民眾訴求，和租界的民眾將會越來越疏離。現在正是適度鬆綁的好時機。”
那名年長英籍董事眉頭狠狠一皺，有些難以置信這些人居然會幫著那該死的史密斯說話。
不過想來也簡單，這史密斯不光是生意厲害，他自己本身就是華美混血，能夠贏得美國人和華人的支援也能理解。
不過這老頭子還是想岔了，雖然史密斯是美籍中美混血，要是沒有足夠的利益，就算是他們親爹，也絕不會客氣。
但就算有美國人和華人支援，這該死的史密斯也無法做什麼，畢竟租界主要話語權還是在他們英國人手裡。
要是沒有英籍董事支援，用中國一個詞來說，這些人都是跳樑小醜。
這時，另一名平日素來保守、極少表態的英籍董事輕輕咳嗽一聲，緊跟著開口：“客觀來講，放開通行證政策，會對難民管理......”
見是他發言，那年長的英籍董事對著史密斯等人輕蔑一笑，彷彿在說“看吧，沒我們英國人，你們什麼都做不成”。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
那名董事先像是不贊同史密斯似的，但旋即話鋒一轉：“可長久強硬封鎖邊界風險同樣不小。放寬通行，至少能緩和眼下緊繃的氣氛。當然，徹底廢除通行證依舊需要慎重。”
還沒的等他反應過來，又一名英籍董事順勢接上話頭：“沒錯，不必一步到位完全取消，可以先放寬稽核標準，簡化手續，觀察一段時間局勢變化。若是局勢再度緊張，隨時能夠恢復原有管制。”
想了想，他又補刀道：“不過史密斯的提議確實不錯，如果大家都同意開放通行政策，我贊同。”
短短片刻，整個大廳風向徹底逆轉。
因為場內日籍董事不知為何今日因故缺席，少了一股強力反對的聲音，讓原本“孤零零”開口的史密斯，一瞬間擁有了不少的支持者。
“你們！”
方才拍桌的老董事環顧四周，看到周圍一張張要麼是明確贊同，要麼是沉默的面孔，胸腔裡的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一股孤立無援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
成年人的處事，沉默不說就是變相同意。
他此刻才猛然發覺，史密斯今日丟擲議題根本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除了他以外，早就私下聯絡好了別人。
“看來我的意見是受到大家歡迎的。”
史密斯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從容環視眾人：“現在放鬆通行證政策，於商、於民、於租界長久秩序，總體來說是利益多於弊端。”
“所以各位對於這份提議的意見呢？”
“我話說完了，誰贊成？誰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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