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孕育眾生，人人皆藏自身造化。縱使大勢難逆、天命難改，我們仍要拼盡全力抗爭。
從前你常勸我們凡事竭盡所能，餘下交由天命，如今我們尚未盡力，便要順從定數，實在不合道理。
這般局面，實在令人費解。
古訓教人守好自身本分，縱使來日境遇悽慘，也該從容坦然。
哪怕明日萬物傾覆，今夜也該做完該做之事。你不必覺得我軟弱，如今我早已無路可退。
不妨將實情全盤道出，別再讓我滿心焦灼。
“夫妻之間若不能以誠相待，世間便再無值得交心之人，你說是不是？”
話音落下，白素素心中早已做好赴死的準備。
若徐來依舊閉口不談，她便召集所有同伴，當眾與他對質。
方才徐來才在眾人面前立下振奮人心的誓言。
寬慰同伴的話語說來容易，可明知結局慘淡還要假意安撫，徐來內心必定煎熬萬分。
若是他執意隱瞞，白素素便打算揭開隱秘，逼他道出真相。
此事關乎全員性命、蒼生安穩與新天帝順利繼位，容不得半分差錯。
在這件事上，白素素絕不會退讓半步。
見白素素態度堅決，徐來清楚她不會輕易作罷。
事到如今，他只得囑咐白素素明日多照看其餘同伴；倘若自己無力迴天，不惜捨棄三枚佛骨舍利，也要保全眾人性命。
舍利能否帶回天庭，全憑天命。
人力在這般大事面前微不足道，徐來沉吟片刻，開口對白素素說道。
“好，我只說與你一人聽。”
“但你務必嚴守秘密，萬萬不可告知旁人。明日戰事兇險，絕不能讓眾人心生頹意，唯有人人心懷必勝之心，才有渡過劫難的底氣。”
方才凌霄殿內，天帝已向我坦言，明日眾人下凡爭奪舍利時，各路潛藏勢力都會設下圈套暗算我們。
三枚佛骨舍利本就難以奪取，此番下山危機四伏，難有善果。
望見天帝凝重的神情，細品他話中深意，我心底難掩不安。
我心中有兩層顧慮：其一，我們千辛萬苦集齊的十七枚舍利，未必能穩固天帝的帝位。
其二，我憂心一眾並肩同行的夥伴，眾人捨身赴險，最後恐難全身而退。
我自身生死早已看淡，可你們皆是我至親至信之人，我不忍親眼見你們殞命。
若是真目睹那般慘狀，我定然無法承受。
因此我暗自下定決心，只要尚有一絲轉機，便獨自承擔所有罪責與苦難。
只要能護蒼生安寧、保你們平安，就算以身赴死，我亦心甘情願。
方才我歸來時，見眾人齊聚正堂、滿面歡喜，實在不忍掃去大家的興致。
“正因如此，我先前才只含糊帶過，是你再三追問，我才吐露實情，此事千萬不可外洩。”
聽完徐來的傾訴，白素素心頭驟然一沉。
她未曾想到，連天帝都對明日的任務心存顧慮。
既然人人都清楚前路遍佈兇險，我們為何還要執意前行？
心底藏著早年執念，此番只為了結夙願。
徐來甘願為心中理想傾盡一切，這般赤誠之人，即便明日得勝，亦會化為丹中藥引，消融無存，消散三界。
若此番行動落敗，眾人都會從三界抹除，魂魄能否留存、輪迴能否成行，皆是未知。
白素素望著身陷死局的徐來，滿心牽掛他與同伴的安危，心緒翻湧難平。
她扯出一抹苦澀笑意，抬眸看向徐來輕聲開口。
“世事跌宕起伏，我從未料到局勢會這般錯綜複雜，事已至此，我們別無選擇，唯有坦然接納命運。”
往後莫再說這般頹喪之言。
若明日前路兇險、生機渺茫，便是你我此生唯一相守的機緣。
區區數時辰戰事，又有何懼。
明日我緊盯四方動靜，寸步不離護佑眾人；炎龍與小朵歷經磨礪心智成熟，我會多照拂二人。
小朵生母、狼首領與虎頭在外圍佈下警戒陣線，我會妥善安排，保他們身處安全地界。
一旦戰局顯露頹勢，我即刻安排他們先行撤離，絕不讓他們涉險；唯獨你我性命，早已緊緊相連。
若眾人得救，你卻無法脫身，縱然你殞命此地，我亦相伴左右，絕不獨自偷生。
此事你大可安心。
你我本是結髮夫妻，生則同屋，死則同穴，我定會寸步不離追隨你。
白素素話音落下，兩行清淚簌簌滑落，水光氤氳的眼眸惹人憐惜。
徐來心頭巨震，不曾想白素素重情至此，生死關頭仍將他與同伴安危放在前頭。
滿心動容，他回望過往，不知日後能否與她安穩相守。二人成婚以來，多有心緒隔閡，矛盾叢生。
可生死關頭，白素素願同他共赴生死，一心替他分擔危局，深深觸動了徐來。
他伸手將白素素緊緊擁入懷中，柔聲低語。
“別再多想，此生能娶你，是我莫大機緣。當初天帝將你賜我，我滿心牴觸，如今回想，只恨昔日自負淺薄。”
“你安穩可靠，總能予我心安。明日之戰不必硬拼，保全所有人性命才是首要。三枚佛骨舍利藏於巨蚌之內，我從天帝處得知，此蚌匯聚萬妖戾氣萬年煉化，力量深不可測。”
“更有數位大能暗中運功助其成型，明日對峙阻礙重重，稍有靠近便會被蚌殼吸力困住，永世不得脫身。”
“若我無法掙脫禁錮，這巨蚌便是我的埋骨之所。”
“你未必會被吸力捲走，務必拼盡修為戰至最後。”
“若尋得空隙，取出三枚舍利催動力量，完好交還天帝自是最好。”
“若無機會面呈天帝，便趁亂將舍利盡數吞入腹中。”
“舍利入腹，以自身真氣煉化便能消散無蹤。再輔以我留存在你體內的靈力，你的修為將突飛猛進，世間鮮有人能與你為敵。”
“尋常妖邪、聖人門徒見你皆會避讓，亦可斬斷敵方謀劃。只是如此一來，天帝籌謀許久的計劃便會全盤落空。”
“細細思量，最終只會兩敗俱傷，實在令人唏噓。”
白素素輕嘆一聲，她知曉徐來連日為搜尋舍利勞心費神。
每逢難題，他總要反覆推演方能定下對策，可最優之選往往要付出巨大代價。
但徐來從不計較自身得失，唯獨放不下一眾追隨多年的夥伴。
他不願眾人落得魂飛魄散、徹底消亡的結局，行事才處處謹慎。白素素懂他，事事換位思考，主動料理他顧及不到的瑣事，彌補他思慮疏漏之處。
“放寬心。”
“我既許諾相助，定會護你至萬全之地。”
“若明日陷入絕境，我拼儘性命也會護住舍利交予天帝，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自行吞服舍利。”
“天帝心中究竟有何等佈局，我無從揣測。”
世間所有紛爭，只存於活人之間。一旦我們身死，紅塵紛擾歸於大道，天地法則亦會重新更迭。
到那時，萬事便不由你我掌控。
天帝曾言凡事先盡人事，而後聽憑天命，唯有拼盡所能，命運方有轉機，否則只會困於糾結，終日煎熬。
“不必再說了。”
“我此刻思緒紛亂，頭痛不已。”
“你的心意我全然明白，只是明日面對同伴，這番心思萬萬不可外露。”
“眼神亦不可流露半分悲慼，務必提振眾人戰意。”
“但凡揪出作惡妖魔，當即斬殺不留餘地，它們殘害蒼生，終會自食惡果。”
“行事無愧本心天地，即便赴死亦坦蕩從容。早些歇息，明日還要早起備戰。”
徐來說完心中所想，仰面躺臥床榻。
白素素望著他平靜淡然的模樣，心頭漫上一陣酸澀。
今夜或是二人相伴的最後一夜，待到明日大戰開啟，白素素的前路無從知曉。
十七枚佛門舍利能否盡數集齊，抑或是四散難尋，此刻無人能給出答案。
二人徹夜難眠，三更未至，徐來便早早起身。
滿屋燭火盡數點亮，微光碟機不散一室沉暗，徐來全無睡意。
他整理好衣袍，獨坐木椅淺酌清茶。
天光微亮，白素素緩緩甦醒，抬眸望見徐來孤冷的背影，心緒翻湧不休。
於她眼中，徐來是孤身踏險的勇士，指尖輕撫毗盧劍鞘，似要與這片相伴多年的天地作別。
刺骨的孤寂與哀傷湧上心頭，白素素眼底瞬間蓄滿熱淚。
白素素暗自輕嘆，自己素來不易動情，唯獨面對徐來，心中萬般柔緒難以自控。
她總覺得，這般良善通透之人，不該落得悲涼下場，本該潛心修行，修成圓滿仙果。
望著滿心愁緒的徐來，往昔二人攜手破局、並肩禦敵的畫面盡數浮現。
當年二人意氣風發，反觀當下，只剩滿腔悵然。
一場空前慘烈的戰事近在眼前，白素素清楚，徐來此刻心緒紛亂，難以安定。
悲涼縈繞二人周身，只需一眼對視，便能讀懂彼此深藏的苦楚，稍有觸動，淚水便難以抑制。
白素素支著臉頰斜倚床榻，靜靜凝望徐來，屋外雞鳴此起彼伏。
她恍然驚覺，這般靜坐相望，已然過去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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