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先天聖人各抒胸臆，話音落盡，齊齊轉身離開南天門。
待殿外聖人盡數遠去，小龍女仙才緩步踏入凌霄寶殿。
偌大殿中僅餘天帝、徐來與她三人。小龍女仙無需遮掩，當即稟明聖人盡數離去的經過，天帝與徐來緊繃的心絃方才鬆緩。
“徐來，聖人皆已返回洞府，如今只剩你我，大可不必拘束。”
“方才你不必當眾那般行事，眾仙本就對你心存揣測，縱使你犧牲同伴仙途，也換不來他們感念，反倒徒增嫌隙。”
“人心成見一旦根深蒂固，再多解釋與行動，都難以扭轉固有看法。”
“你這般捨棄眾人御馬監神職，待歸府之後，同伴難免心生怨懟。”
“我知你淡泊名利、大公無私，可你的同伴未必有這般開闊胸襟。”
“此事關乎他們半生修行根基，你心中當真毫無遲疑？”
“方才你應答過於倉促，未曾領會我暗中示意，實在令我憂心不已。”
徐來輕輕搖頭，深知天帝句句皆是為自己籌謀，眼下局勢早已危如累卵。
一眾先天聖人與昊天上帝皆不肯放過他與天帝，此刻若執著計較得失，心境極易偏頗，看不清前路進退。
他神色堅定，向天帝沉聲言道：
“天帝不必憂心諸位同伴的前程，人各有道。他們自願隨我尋覓佛骨舍利，皆是天命所歸，一如我為您尋舍利歷經千難萬險，我從未有過半分怨懟。”
“萬般劫難皆為前世定數，無人可避，我們甘願獨承所有苦楚。”
“此番磨難亦是鋪墊機緣，十七顆舍利集齊之日，我的肉身便會消散，只求天帝日後多照拂我的同伴。”
“不必賜他們天界官職。從前我一心為眾人謀求權位，如今想來滿心羞愧。若真無私心，便不該強求俗世功名，各人自有造化，不該由我強行干預。”
“每每思及此處，我心中愧疚難當。”
“天帝無需為我惋惜，我心中毫無不甘。回府後我自有說辭寬慰眾人，他們定會體諒我的抉擇。”
“我們本是共歷生死、風雨同舟的手足知己。”
徐來一番赤誠之言，令天帝與小龍女仙深受觸動。小龍女仙伴徐來多時，深知他向來無私仁善。
他天性寬厚，眾生心底皆存善念，只需用心體察，便能窺見人人心底溫熱閃光的本心。
小龍女仙淺笑開口：
“徐來，每次聽聞你的肺腑之言，我都心生敬佩。天帝此舉亦是為你考量，白素素、炎龍等人絕不會怪罪於你。”
“你放寬心，天帝絕不會虧待他們。”
“往後我得閒，也會時常照看眾人。”
“你肉身消散後魂魄自有安穩歸處，只是此事尚是機密，不便明說。倘若訊息外洩，天界眾仙必會處處刁難於你。”
小龍女仙一番話令徐來心緒激盪，滿心動容。
他知曉小龍女素來先人後己、從不謀私，這般溫柔良善，在他心中恰似一尊慈悲佛。
心懷善意之人，靈魂深處本就自帶佛性。
世間眾生皆存善念，小龍女更是品性至善之人。她侍奉天帝四千餘載，行事周全謹細，方能長久伴於天帝身側。
二人相伴日久，情誼深重，雖無法締結姻緣，心底相互傾慕敬重之情早已濃烈至極。
小龍女敬徐來品行，屢次暗中相助；徐來惜小龍女心性，屢屢當眾護她。
正是豪傑惜佳人，佳人敬英雄，二人惺惺相惜。
“好了，你二人不必在此傾訴情意。”
“眼下尚有頭等要事待辦，明日正午便是天界劫數，屆時你我便要徹底分離。”
“我會將你的魂魄妥善安置於隱秘之地，肉身煉作無骨舍利。十七枚舍利同入八卦丹爐淬鍊，凝出仙丹後，我便可藉此重塑道體。”
“憑此仙丹，我能重登天帝之位，執掌三界權柄。”
“此後四萬餘年三界歸我統御，你便是平定亂局的蓋世功臣。”
“大事落定前，你儘早回府與摯友道別。明日正午一過，你便會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放眼三界寰宇，此後再無徐來此人。
你的軀體將化作飛煙，就連魂魄，往後也難與舊友相逢。
一場撕心裂肺的永別，即刻便要降臨於你。
你即刻返回私宅，與身邊眾人好好道別。
我知曉今夜你定然徹夜難安。
我心中亦是悲慟難抑，快些回去吧。
聽罷天帝之言，徐來心緒翻湧，百感交集。
他躬身向天帝行禮作別，辭別天帝與小龍仙女，轉瞬踏雲歸府。他心中已然清楚，自己餘下的光陰寥寥，撐不過今日。
明日正午一至，他便會徹底消散，三界再無痕跡，這般結局實在悽苦。
徐來不敢外露心底悲愁，唯恐府中眾人傷心。旁人尚且還好，妻子白素素必定最難承受。
他早已知曉自身宿命，可當消亡之日近在眼前，依舊難以釋懷。
他剛踏入府門，小朵便快步迎上，眼尾淚痕未乾。府中眾人早已摸清他註定的結局，私下商議許久。
眾人都清楚心碎的離別近在咫尺。見他歸來，小朵強忍哀傷，擠出笑意上前相迎，引他走向廳堂，柔聲開口。
“師父，您去往凌霄殿許久，為何此刻才回？”
“我們早已備好酒菜，專等您歸來開席。”
“諸位都來看看，我們各自親手做了拿手菜餚，今日定要開懷暢飲，不醉方休。我們費盡心力，才集齊十六枚佛骨舍利置於此處。”
我暗自揣測天帝早已做好全盤安排，不知他在凌霄寶殿與你說了哪些內情？
稍後還請你細細講與我們，眾人心中皆是好奇。
徐來淡淡一笑，隨眾人走到廳堂正中落座。
他抬眼環視四周，見每個人眼底都藏著淚水，瞬間明白所有人都已知曉真相。
他自知壽數將盡，時日無多。
眾人不願在他面前流露傷感，只能強裝歡喜。既然隱瞞不住，不如坦誠吐露心聲。
人世聚散本是尋常，今日別離，亦是來日重逢的伏筆。
徐來淺舒眉眼，略一思索，打算與身邊親友交心。
“諸位想必都已知曉，我很快便要與大家分離。”
諸位不必太過難過，世間所有相逢別離，皆是命中註定。
能與各位相伴多年，是我此生莫大的福分。
得此相伴之緣已是萬幸，何苦離別之時滿面愁容、暗自垂淚？
我見諸位神色低沉，心中滿是不捨，我又何嘗捨得離開你們。
可這是天命既定的因果輪迴，縱使天帝出手，也無法更改結局，明日正午便是我命絕之時。
往後諸位若惦念我，不必專程前往凌霄寶殿尋覓。
我肉身消散後，魂魄會由天帝妥善安置。若來世尚有緣分，我們或許仍能重逢。
徐來說這番話時，內心同樣酸楚，可望著友人落寞的神情，便不再多說傷感之語。
眾人朝夕相伴，心性皆純良溫和，相處日久，情誼早已根深蒂固。
眾人與他情深義重，萬般不願就此分別。
妻子白素素更是如此，二人成婚時日不長，卻同闖險境、共渡生死，情意堅如金石。如今即將天人永隔，縱使心中早有預料，依舊難以接受。
白素素雙目通紅，聽完徐來的話，滿心皆是不甘。
可縱使心中萬般抗拒，她也不會在外人面前讓徐來難堪。她清楚眼前一切，皆是業力步步推動。
她無力扭轉既定命數，心中不捨翻湧，縱有萬般留戀，也只能忍痛放下。她坐到徐來身側，抬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柔聲說道。
“道理我都懂，可我們相守多年，我怎能眼睜睜看你倉促離去？”
一想到往後或許再無相見之日，我們所有人心中都滿是難言的悲涼。你回府之前，我們私下猜測無數次，始終猜不透天帝何時會集齊十六枚佛骨舍利煉我，令我魂飛魄散。我們原以為此事還要延後幾日。
天帝原定的期限尚有十日，誰也沒料到他這般急切，選定明日午時動手，往後我們再無相見之機。
如今只剩今夜一夜相伴，思及此處，便滿心苦澀。難道你心中，從未掛念過我們嗎？
“我怎會不牽掛諸位？”
你們於我如同至親手足，一路隨我闖過無數生死難關，熬過無盡磨難。
倘若我對諸位毫無情義，便是我薄情寡義。
我既是你們的師父，亦是你的夫君，是眾人全然託付信賴之人，我的心意始終與你們緊緊相連。
世間眾生皆由業力幻化，本心本是空寂。
因緣交織牽絆，才有眼下種種境遇。我苦修二十載，才修成如今一身修為。
“我生來身負天命，降臨世間便是為完成這件大事。你我情誼再深，待到緣分散盡，誰都不可心生貪戀。”
塵緣糾纏、情思難斷皆是執念，修行之人萬萬不可沾染，諸位務必謹記。
徐來穩住紛亂心緒，打算以溫和口吻道出內心真意，天地大道本就如此。
因果流轉自有定規，分毫不差，世間一切情愛羈絆，皆源於虛妄幻象。
若勘破萬物空寂本源，所有愛恨執念自會歸於平和。
無論修為何等高深，待到一切落幕，心中萬般情愫終將散盡，重歸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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