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多年的心緒，他終於能毫無保留全盤吐露，任由身旁同伴打趣，這已是徐來最大的退讓。
那人滿心動容，神色肅穆看向徐來發問。
“不必多言，往後我該何去何從？”
我早已籌定萬全之計，絕不會違逆你的本心。
你我結為夫妻，本當同心與共。你甘願捨身護萬民，我不願你付出一切，還要赴天庭向天帝求取回報。
我自會順從你的心意，且我同你一般，心懷蒼生大義。
莫非你覺得，我奔走濟世，只為從天帝手中換取些許好處？
你著實看輕了我，也小瞧了一路相隨的眾人。
眾人從無半分邀功求賞之心，早在你歸府前，便從小仙傳訊得知一切。
當日你覲見天帝，主動推掉本該屬於你的至高仙權。
可我們心中毫無不甘悔恨，行善本是修行，怎會借功績向天帝討要賞賜。
追名逐利、計較得失之事，我們絕不會做。
你不必為此鬱結，我等心無雜念，只求堅守本心、日日行善，借善舉精進修為，早日證道圓滿。
“說得極好，有你這般妻子相伴，我心中萬分感念。”
你我今生情深，皆是前世註定的緣分。天帝成全相守，乃是天賜福分。明日正午，天地將迎來一場驚天變局。
待到明日午時，我的肉身便會消散，魂魄由天帝收納入葫蘆法器。來世轉生何處我無從知曉，心底卻隱隱預感，前路自有良緣美事。
諸位不必為我悲慼，都入座吧。
聽聞小朵早已備好珍饈，此刻我腹中早已飢乏。
索性盡興飽餐一頓，明日坦然渡劫。
徐來說罷，轉身走向內堂，牽住白素素的手，招呼小朵、炎龍、柳氏姐妹、狼首虎頭領與小朵母親一同入內。
滿座之人拋卻師徒、夫妻的身份之別，不分尊卑圍坐一桌。
府外僕從早已在庭院設下宴席，眾人追隨徐來多年。
眾人都想趁這最後一夜歡聚，拋開主僕尊卑，以知己相交。
相逢一場，本就該彼此珍惜、相互扶持。
眾人落座，徐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即再度滿上。
他決意借這杯酒，向一路相伴的摯友致謝。
眾人與他亦師亦友，心意相通；徐來傳授術法，助眾人突破修為桎梏。
朝夕相伴十餘載，眾人各有閃光點，潛移默化溫潤徐來的心性：白素素溫婉聰慧，小朵純真靈動惹人疼惜，炎龍外表粗豪卻心思深遠，小朵母親胸襟開闊、眼界不凡。
從前他未曾細品這份暖意，如今大限將至，感官愈發敏銳，望著身邊同行之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高舉酒盞，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承蒙諸位一路相伴同行，我心中滿是難言歡喜。”
每次與諸位相聚，心底都生出發自內心的安穩，想來便是修行人口中的宿命之緣。
紅塵萬里，能相伴數十春秋，這般際遇何其難得。
朝夕共處十餘寒暑，與你們相伴之時，我內心始終平和安寧。無論前路如何，此刻你我心意相通。
“你我眾人的情誼，早已牢牢羈絆，不可分割。”
願諸位往後靜心修心、勤煉大道，早日修成圓滿道果。
“師父，這便是我們等候許久的叮囑。即便明日你我別離，在我們心中，你從未真正遠去。”
縱使肉身消散、神魂漂泊，你的靈識也會常伴我們身側。
這座仙府，待你離去後我們便要全數搬離，此處終將空寂無人。
日後不知天帝會指派哪位仙神入主府邸，未來光景無從揣測。
今日能齊聚一堂，共赴最後一場宴席，實屬千載難逢。
不消多時，這座宅院便會易主。
眼下所有悲歡，終會消散殆盡，古往今來，從無永不落幕的筵席。
方才望見你時，我滿心酸楚。如今讀懂你包容溫柔的本心，心中煩憂盡數平復。
十餘年來死心追隨，我們心中毫無怨懟，從未萌生過半分離去之念。
如今心緒已然平復，蒙你傳授一身修為，我此生再無遺憾。
“師父，請容徒兒敬你一杯。”
炎龍舉起酒盞，與徐來杯盞輕碰，他的酒杯略低，隨即一飲而盡。
聽聞炎龍一番肺腑之言，徐來心中亦是觸動萬千。
他本已穩住心神，奈何這番傾訴，再度打亂心中平靜。
可見自身修行尚有缺憾，於是舉杯，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席間其餘眾人，皆不願錯過向徐來傾訴心聲的機會。
炎龍剛坐穩身形，小朵便持杯起身，轉頭看向徐來開口。
“師父，炎龍師兄方才所言句句屬實，我完全認同。”
我與他想法相近，只是心中另有幾分不同感觸。
我身為女子，常年伴您左右侍奉，視您如同生父。自我出世起，便從未見過親生父親。
唯有您，包容我所有缺憾，填補我內心空缺。
無論我犯下何種差錯，您總能寬宥諒解。
您待我向來溫柔周全，萬般妥帖。
每每感念有您相伴，心底便暖意叢生。我貪戀這份呵護，故而常年不離您身側。如今您即將遠行別離，我們眾人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從。
但我從未後悔長久追隨您。您既傳授我處世之道，又教我高深術法，我理應敬您一杯，以此送別師徒暫別。
可我始終堅信，你我師徒緣分未盡，終有重逢之日。
這份心意，我從未動搖。
話音落，小朵抬手舉杯。她篤定徐來定會回應自己的肺腑之言。
她識人向來精準，一心追隨徐來，早已將他視作生父敬重依靠，徐來亦滿心疼惜她。
徐來執壺斟滿杯中烈酒，眉眼漾開淺淡笑意，望著小朵泛紅的眼眶，心生動容，輕聲開口。
“好了，不必說這些催人落淚的感傷話。
你隨我多年，理應知曉我的性情。
我素來不喜這般客套悲切的言辭。
在我門下修行，便要習慣我坦率直白的行事談吐。明日正午我便會離眾人遠去，可我的心意，永遠與你們同在。
你們只需銘記我往日教誨，沉心苦修，摒除雜念、固守本心，方能修成大道。若做不到這點，萬事皆難有成。
這是我贈予所有人的肺腑忠告：修行重在清掃心中雜念，如此修為方能穩步精進。否則一切感悟皆是空談，永難修成正果，你可明白？”
徐來舉杯與小朵輕碰，仰頭飲盡杯中白酒。酒液入喉片刻，一陣輕微眩暈湧上腦海。
眼前飄起細碎光點，徐來卻無心顧及。
離別前夜能與眾夥伴歡聚，是他長久以來的心願，他絕不會錯失此番良機。
無人知曉下次相見，還要歷經多少歲月。
這般相聚千載難逢，他格外珍惜，不願讓美好轉瞬即逝。
他只想牢牢留住此刻相伴時光，為眾人留存一段純粹真摯的回憶。
“師父所言鞭辟入裡，我全然認同！”
您今日叮囑的每一字，我都會銘刻心底，絕不辜負您的期許。
只要在外報出您的名號，三界眾生皆會高看我一眼。
三界皆知您為天地犧牲良多，受人敬仰。但凡與您沾幾分淵源，皆是無上榮光。我、炎龍、家母與柳氏姐妹，皆是這般心思。
您是三界功勳卓著之人，又是我們至親師父，我們怎會不引以為傲？
小朵傾訴心聲，滿心歡喜難以掩藏。
她眸光發亮，望向徐來的眼神滿是溫柔親近。
“功臣虛名我從不放在心上，只要達成當年約定，此生便無遺憾。”
肉身雖會消亡，魂魄卻長存天地，這是萬物生靈的固有規律。若無此道，世間便無永恆之物。
《易經》有言，天地萬物迴圈往復，輪迴衍生萬般變數，人間諸事皆困於輪迴，當下際遇皆是前世註定。
無人能掙脫宿命因果，事到如今，我心中無半分怨懟，更不記恨任何人。
你們伴我走過這段路途，彼此同行，是你我所有人的機緣。今夜所言，望你們謹記。往後修行堅守本心，勿隨波逐流，莫被外物擾亂赤誠，千萬勿忘。
徐來柔聲說完這番話，看向小朵的目光滿含慈愛。從前小朵、炎龍等人稍有行差踏錯，他都能及時提點糾正。
待到明日他道消身隕，魂魄漂泊無定，再也無法時時提點眾人。
小朵與炎龍，是他最放不下的兩名弟子。
眾人雖比初遇時沉穩溫潤，心性卻仍存浮躁，未能修至通透無垢之境。
這般心性令他牽掛萬分，奈何大限已至，再多不捨，也只能盡數放下。
徐來方才一番話，在場眾人盡數記牢，小朵更是心緒翻湧。
抬眼望向徐來，她心底只剩悲涼。
她清楚，明日師父便會徹底消散於世間。
朝夕相伴的身形、往日一顰一笑，都會永久封存於她的記憶。
即便師父來世輪迴轉世，新生之人，也再不是眼前這人。
此情此景酸楚難言，她卻不敢流露半分哀傷，免得徒增徐來煩憂。
滿堂賓客圍坐宴飲，舉杯暢談兩時辰，直至凌晨三更，眾人方才辭別散去。
拂曉天光微亮，徐來便已然醒轉。
他心中再無半分怯意，身著華貴錦袍，在寢屋中緩步徘徊。
身側白素素亦被他走動之聲驚醒。
二人雖早早起身，卻始終不曾踏出臥房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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