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少敘,言歸正傳。
歷朝歷代,從不缺投機倖進的臣子。
顯赫的祖宗,老朱不要。
帝王降生的異象,老朱不信。
百官刻意的奉承,他更是厭煩至極。
活脫脫又是一個李世民式的帝王,一心要留美名於青史。
直誇皇帝,行不通。
那曲線逢迎,誇皇后、譽太子、贊藩王,總該穩妥吧?
結果依舊是死路一條。
誇皇后?
馬皇后布衣出身,一生最厭奢靡諛辭。朝堂臣子只需恪盡職守、奉公辦事,但凡敢借吹捧後宮諂媚君上,輕則罰俸貶官,重則問罪處置,屢教絕不姑息。
誇太子?
評議太子理政得失、品行功過,是朝堂公事。
有理有據、據實而言,褒貶皆可。
可若是動輒將堯舜禹湯、三皇五帝的聖名胡亂堆砌,硬生生把儲君捧上神壇,那就是妥妥的倖進投機。
私下閒談、帝王獨對,誇讚稍有逾矩,朱元璋多半一笑置之,隨口訓兩句便作罷。
可若是吹捧得虛浮離譜、毫無依據,便是觸碰了老朱的底線,必定追責。
誇藩王?
呵,你這是迫不及待想進凌煙閣了?!
誇同僚?
結黨營私可是洪武朝重點打壓的弊病。
難道在洪武朝,連誇讚的話都不讓說?
當然不是!
其一,私下閒談,隨口褒揚、真心稱讚,只要不聚眾串聯、不借吹捧謀私牟利,朝廷一概不問。
其二,公務場合,誇讚必須言之有物、有據可查。
你誇讚工部尚書治水修河勤勉盡責,列舉實事、羅列功績,有理有據,無人會追責。
可若是牽強附會、無中生有。
比如太子不過胃口不佳少吃半碗飯,便強行拔高,吹捧其憂國憂民、有聖君氣象。
老朱只會給你兩坨子。
自洪武開國至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屢次下詔、屢屢口諭,反覆告誡百官:摒棄虛浮、杜絕諛辭、務實做事、勿事吹捧。
洪武七年,朱元璋以為百官應該知曉自己厭惡虛言、不喜阿諛。
他特意下旨,說自己想在獅子山籌建閱江樓,命大臣撰寫《閱江樓記》,試探百官之心。
可滿朝文武的文章,皆是歌功頌德,無一人勸諫體恤民力、止役休民。
朱元璋勃然大怒,親筆寫下《闢阿奉文》,痛斥滿朝文武阿諛成風、虛浮成性。
又作《又閱江樓記》直白坦言:朕此舉本為試探,爾等卻全員趨炎附勢,無人直言進諫,何其可悲!
不要瞎聯想,但又不得不聯想。
很多時候,朱元璋的評價和大明無關,甚至和朱元璋本人都無關,他只和另一個人的評價相關。
借古諷今、借古喻今,算是華夏祖傳的技能,人人都會。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你看到的朱元璋的故事、塞進你腦子裡的關於朱元璋的刻板印象,其實不是朱元璋,是他!
不講不講,吃湯飯……咳咳,是言歸正傳。
也正因如此,朱標才敢直言調侃。
父皇因後人諂媚之語,隨口許諾封官,與您定下的規矩全然相悖,不打趣您兩句,都對不起滿朝日日聽訓的臣子。
朱元璋聞言一怔,隨即又好氣又好笑。
“臭小子,竟敢打趣起老子來!”
朱標神色一正,躬身從容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君有過則諫,父有失則勸。”
許久沒見過長子這般直言敢諫的模樣,朱元璋反倒來了興致。
他揚起拳頭,緊了緊,卻又緩緩鬆開,故作威嚴:“那咱有沒有教過你,非大過,不頂撞君父?”
“昭烈帝有言:勿以惡小而為之。”
“哦?聽你這意思,朕不如昭烈?”朱元璋挑眉反問。
“天子無戲言,父皇無論是真心感慨,還是隨口戲言,皆是金口玉言。您日日訓誡群臣,杜絕倖進諛言、不許攀附邀功,如今卻因後人幾句吹捧,便隨口許諾封官,豈非言行相悖、自違己令?”
朱標一席話擲地有聲,句句戳中要害。
朱元璋收斂戲謔,鄭重頷首:“太子所言極是,是朕錯了。”
說罷,竟認認真真對著朱標行了一禮。
朱標穩穩受下,隨即大大咧咧擺手。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臭小子,咱給你臉了是吧!”
朱元璋反手一巴掌拍過去,朱標身形靈巧,側身躲開,笑著喊道:“兒臣的勸諫,還沒說完呢!”
“你接著說!”
朱標收了嬉色,認真開口:“後人戲說神武皇帝與武明皇后之事,您卻覺得是您與母后,兒臣實在不敢苟同。”
“娘難道是偏愛幼子、厚此薄彼、教子無方的婁昭君?”
“兒臣難道是私德放蕩、行事跋扈、漠視禮法的文襄皇帝?”
“二弟難道是殘暴無度的文宣帝?”
“老三、老四、老五,難道是庶出?”
“父皇,喻理貴在貼合,不可強行附會,引喻失義,亦是失當。”
幾句反問,讓老朱微微破防。
“你非要這般類比,也該按嫡子排序!”
“哦?父皇的意思是,三弟是英年早逝的孝昭帝高演,四弟是荒淫嗜殺、屠戮宗親的武成帝高湛,五弟是早夭的襄城景王?”
“放肆!”朱元璋瞬間被氣炸。
“兔崽子,如此肆無忌憚,真以為咱捨不得打你?!”
朱標身形一閃,直接撲進馬皇后懷中,故作委屈高聲喊道:“娘!後人所言果然不虛!”
“野史記載,咱們的皇帝陛下逼我為庶母服孝,我據理力爭、恪守禮法,皇帝盛怒之下,居然拔劍追砍於我!”
“今日看來,或許並非野史。”
“咱從未做過此事!”朱元璋氣急怒吼。
這一段流傳數百年、家喻戶曉的君臣父子爭端,無一字出自正史實錄。
其唯一出處,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徐禎卿所著的著名野史合集《翦勝野聞》。
後世無數抹黑朱元璋、杜撰洪武朝殘暴亂象的段子,幾乎全部源自此書。
杭州教授徐一夔上表獲罪、因諧音被斬。
上元節燈謎暗諷馬皇后、朱元璋屠盡一街百姓。
朱元璋持棘杖訓子、扔坐榻怒斥朱標。
君臣猜忌、試探徐達、賜膳暗示。
朱元璋多疑嗜殺、膳食需皇后親做、一次湯微涼,摔碗劃傷馬皇后。
觀腰帶高低、預判帝王喜怒、百官日日惶恐。
諸如此類,皆是出自本書。
野的只剩屎。
或有人罵:十七,你個封建主義的走狗、朱家皇帝的孝子賢孫!朱八八的壞話全是他人抹黑嗎?
答曰:至少這本書是抹黑,因為時間久遠,早期無任何記載。
又有人罵:你個明粉,罔顧事實,難道司馬遷的《史記》也是野史?!
答曰:太史公著史,博覽官藏典籍、遍閱民間史料、實地走訪求證,力求還原真相。
而《翦勝野聞》,全程道聽途說、主觀臆斷、肆意幻想、刻意抹黑,毫無嚴謹可言。
四個字概括:想當然耳!
朱標抬頭,義正辭嚴:“父皇今日未曾做過,不代表往後不會做!”
朱元璋被氣笑了。
“洪武七年的舊事,如今將近洪武十一年,塵埃落定數年,你倒和咱說將來?”
“難不成你是撞了大運的後人,穿越回來當咱兒子的?”
朱標連忙起身,訕訕笑道:“兒臣方才是演一段滑稽戲,逗父皇母后開心罷了。”
老朱擁有限定版的哆啦A夢口袋。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需要,總能掏出一根棍子。
“好得很,那咱便回敬你一套盤龍棍法!”
風緊,扯呼!
朱標轉身拔腿就跑。
朱元璋提棍緊隨其後,步步緊追。
馬皇后看著父子二人打鬧,無奈失笑,不急不緩起身跟上。
“標兒,跑快些,你爹的棍子可要追上你屁股了!”
“重八,你倒是老了,連自家孩兒都追不上!”
馬皇后身後,新任起居注官李文傑手拿炭筆與冊子,快步跟上,小聲請示:“娘娘,此番情景,臣如實記錄嗎?”
馬皇后腳步未停,淡淡反問一句:“史家秉筆直書,我難道是崔杼?”
言罷,她快步追向打鬧的父子二人,只留李文傑一人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娘娘!臣不是這個意思啊!
他心裡萬般無奈,暗自叫苦。
他想說的是:這件事寫進起居注,誰會信?
只會當我心有怨恨,專門編排一段荒誕野史!
他只求娘娘一句口諭:不必記錄。
僅此而已。
若無旨意,他一個小小的起居注官,怎敢擅改、擅隱史實?
您就說一句不記,又能如何呢?
我難道還能寫一句您不準記?
自宋代起,起居注便已失了古之風骨。
歷代史官獨立秉筆、善惡必書,帝王不觀史、不改史。
可自宋太宗起,起居注成文必先呈帝王預覽、稽核刪改,帝王允可,方能歸檔傳世。
所謂秉筆直書,早已打了對摺。
去年大明廢黜了起居注官,若非天幕驟然降臨,這起居注官的空缺不知還要延續多少年。
他此刻終於明白。
為何國子監一眾同僚紛紛謙讓,交口稱讚他人品正直、書法絕佳、博覽典故,一致推舉他出任起居注官。
哪裡是抬舉他?
分明推他進了一個天大的坑裡!
如實記錄,後世當成野史笑話。
稍有避諱,又是失職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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