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長安一雙眼睛沒離開過乾隆的臉。
那臉色變了好幾個來回,從疑惑到追索,從追索到茫然。
他伺候了乾隆這麼多年,頭一回在這張臉上看見茫然。
他瞬間就確定了一件事,此刻的乾隆不是裝糊塗,是的老糊塗了。
皇上!你忘了後人提過《甄嬛傳》了嗎?
甄嬛,就是孝聖憲皇后!
您皇額娘,我皇額涅啊!
後人雖沒講過完整故事,卻提過一句《甄嬛傳》裡的甄嬛就是乾隆母親。
也不知是給安了漢名,還是將她改為漢人。
這些話,福長安萬萬不敢說給乾隆聽。
母親被人如此編排,誰受得了?
在孝順母親這件事上,皇上做得有多足,天下人都看在眼裡。
他福長安要是敢把這話擺到檯面上,那就是找死!
而最要命的還不是這個。
最要命的是把這事說破,就等於指著乾隆鼻子說他老糊塗了。
帝王大多忌諱衰老,不是所有人都像劉邦一樣能看開生老病死的。
眼前這位,逼死皇后,囚禁皇子,朝堂之上當眾斥責皇子不孝。
在古代,當著眾人的面指責兒子不孝,跟遞給他一把刀讓他自盡,沒什麼兩樣。
親兒子都能逼死,更何況他福長安一個疑似私生子?
福長安壓下心底想法,斟酌措辭:“皇上,興許是後世虛構演義小說。”
乾隆微微蹙眉:“這個影片不是講的借小說評述史實嗎?”
“皇上,您看這些評論,其中還有援引《西遊記》閒談的,想來甄嬛只是虛構出來的人物。”福長安打了個圓場。
乾隆拿起放大鏡細看,不由得自嘲一笑:“朕當真老了,竟將評論區當作影片內容。”
“陛下只是憂心國事,方才一時分心而已。”福長安連忙恭維。
“哈哈,四福兒,這套恭維人說辭,是跟和珅學來的?”
“論處理差事,奴才比不上和珅,可要說起奉承言語,和珅只配給奴才提鞋。”福長安故作不服。
乾隆笑著點了點他:“你承認是恭維了?”
“皇上說奴才是,奴才就是。”
“我要敢於直言的魏徵,不要一味討好的宇文士及。”
福長安蹲下身,替乾隆揉捏雙腿。
“皇上,魏徵適合那些飽讀詩書的漢臣當。”
“奴才就是伺候您的,自然要哄您開心。”
“要是您心裡煩悶,就是我的過失。”
乾隆低頭看著油嘴滑舌卻又句句都往自己心坎上撓的福長安,忽然問道:“久而久之,朕聽慣了順耳之言,聽不進逆耳忠言,該如何是好?”
“皇上乃是堪比上古堯舜的聖君,區區唐太宗都分得清宇文士及與魏徵,主子又怎會分不清呢?”
李玉捧著一碗參粥上前,打趣福長安:“福大人若是生在先秦,定然像繆賢一樣做到宦者令。”
福長安當即瞪了他一眼:“你失心瘋了?!”
當著皇上的面,罵我是太監,你特麼吃錯藥了?
乾隆放下瓷碗,放聲大笑,伸手輕輕拍了拍福長安的腦袋。
“平日裡叫你多讀史書,你偏不聽,連好賴話都聽不出。”
“先秦的宦者並非太監,繆賢乃是賢臣,藺相如是他的門客。”
“宦者令相當於我大清的總管內務府大臣。”
“原來是我錯怪李公公了。”福長安恍然大悟。
他一邊繼續替乾隆揉腿,一邊邀請李玉:“趕明兒你休沐,我帶你去八大胡同,近日來了一批西域舞姬,身段那個柔呦。”
當著皇帝面,講青樓。
還邀請太監一起逛青樓。
活曹操,結黨營私都不避著皇帝?
沒腦子?
福長安當然不是沒腦子,也不是活曹操。
論揣摩乾隆心理,他不比和珅差。
果不其然,乾隆只是笑罵一句“不成體統”,便讓他繼續講。
當然不是講妓女,更不是講青樓。
是講京城裡的市井趣事。
許久沒人敢在乾隆面前這般隨意說笑,這番插科打諢,勾起了乾隆的回憶,想起幼年時光,還有早夭的嫡子永璉。
那小子,可比福長安大膽多了。
騎大馬的時候,往自己脖子撒尿,還扯著自己辮子說這是豬尾巴,他長大了絕對不留。
一陣感傷掠過心頭,隨即又被福長安講述的民間趣聞逗得開懷大笑。
皇宮熱鬧非凡,民間更熱鬧。
內城大大小小的賭坊已經開盤下注。
京師裡的八旗子弟,別的能耐不好說,政治敏銳度是刻在骨子裡的。
天幕剛降下來那會兒,他們就知道大清要亂。
果不其然,西南有天地會、白蓮教起事,草原有準噶爾殘部作亂。
能不能平得下來,幾時平得下來,誰也說不準。
乾隆爺又提前退了位,天幕裡說,歷史上的十五阿哥忍了三年。
現在要忍小十年,忍得住嗎?
恐怕忍得住!
十五阿哥不光得忍,還得盼著乾隆爺多活幾年。
哪怕只比天幕說的壽數少一天,天下人都要傳十五阿哥行隋煬帝之事。
這大清朝往後十幾年,有的亂。
跑,沒地方跑。
跑去東北看雪嗎?
投,誰也摸不準反賊的承諾是光武帝的洛水之誓,還是司馬宣王的洛水之誓。
至於投軍拯救大清朝,別逗了?
祖上打了仗,就該我享福。
連阿桂都差點折在江南,那才幾百個不成氣候的反賊。
如今反賊可有幾十萬大軍,自己幾斤幾兩,去了興許刀還沒拔出來,人就沒了。
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
乾隆爺也好,十五阿哥也好,按反賊那邊放出來的話,投降了也得活剮。
他們不能投,也不太可能學崇禎,肯定會跑,到時候跟著跑就是了。
拱衛皇室,是咱們京師八旗與生俱來的責任!
只要緊隨皇室,京城陷落之後,朝廷只會更加倚仗僅咱們京師八旗,屆時雖然地盤小了,但日子說不定比現在還舒坦。
皇宮之中,乾隆記性不好,福長安、李玉顧忌帝王心思,刻意隱瞞。
可市井百姓記性好的多了去了,也沒啥顧慮,賭坊順勢開設賭局。
賭和孝聖憲皇后不清不楚的小叔子,是三阿哥誠親王,還是被雍正囚禁至死的八阿哥阿其那、九阿哥塞思黑,亦或者乾隆年間被放出來的十阿哥敦郡王、十四阿哥恂郡王。
三阿哥的賠率最高。
後人都說了是小叔子,雍正爺是四阿哥,三阿哥是大伯子。
因此賠率最高,用來引誘心存僥倖、妄圖一夜暴富的賭徒。
八阿哥、九阿哥賠率次之。
兩人都暴斃而亡,雖然保不齊就是雍正爺因愛生恨,先把情敵殺了。
但乾隆爺繼位四十三年才給他們平反,且只去掉了阿其那、塞思黑那兩個侮辱性名字,沒有追封。
也許是因為禮制不方便,可這個機率屬實不高。
咱大清皇室,什麼時候把禮制放在眼裡過?
十阿哥、十四阿哥賠率最次,其中十四阿哥的賠率最低。
十阿哥被放出來後,爵位沒恢復,只領了個輔國公的俸祿,乾隆六年就病逝了,葬禮是按固山貝子規格辦的。
十四阿哥就不一樣了,乾隆二年封奉恩輔國公,十二年封多羅貝勒,十三年晉多羅恂郡王,又先後任正黃旗漢軍都統、總管正黃旗覺羅學。
怎麼看,都像是乾隆爺在給雍正爺留面子。
雖然是母親的白月光,卻也是父親的情敵加政敵,恢復名譽得一步一步來,不能太明顯,得給阿瑪留點面子。
更關鍵的是,乾隆二十年十四阿哥病逝,乾隆爺不僅賞了一萬兩銀子治喪,還賜了個諡號“勤”。
所以,十四阿哥的賠率最低。
這個盤,一年為期。
總不能冒著誅十族的風險,跑去問乾隆爺聖母皇太后年輕時候喜歡過誰?
只能等天幕放。
天幕又不是說書先生,想讓它說啥它就說啥,所以一年為限。
放了,塵埃落定,該交割的交割。
沒放,罷局,退注。
賭坊佔用錢財一整年,退回本金之時,也會給每個下注的人補貼二斤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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