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長安邊給乾隆揉著腿,邊做著美夢。
和珅算什麼?
不過是個靠著揣摩上意爬上來的奴才,旁人喊他一聲“二皇帝”,還真當自己是根蔥了?
爺守住了兩江、湖廣,爺就是大清開國以來,頭一個有實封食邑的八旗親王,封號用的是古國號,封地直接就是南京城!
到那時候,他和珅算個屁?
二皇帝也得跪爺面前請安。
這一趟南下,撈些軍功、籠絡住大兵、拉攏住士紳,真到了那一步,主子……不,該叫皇阿瑪了。
皇阿瑪會不會拍著永琰的肩膀,嘆一句“還是四福兒有本事”,然後把那把龍椅,交到他這個四福兒手裡?
十五弟啊十五弟,你放心。
你四福兒哥哥我不是楊廣,幹不出弒兄奪位那檔子事。
到時候給你封個安樂公,金珠玉帛、美人良田,樣樣都少不了你的。
把心揣回肚子裡,後半輩子踏踏實實享福就是。
還有善保,想到和珅,福長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你也別慌!
我可不是十五弟,一登基就要抄家滅族,做得太絕。
你把家產分兩半,一半交國庫,一半……交給朕就行。
憑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爺養著你,保你壽終正寢,體體面面。
福長安越想越是暢快,胸腔裡那顆心怦怦直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若不是乾隆就躺在面前,他恨不能立馬直奔關帝廟去,給關二爺磕三個響頭。
這麼多年的香油錢,果真沒白給!
保底是個親王,往高了說……那可是九五之尊。
關聖帝君,果然靈驗!
他這兒正做著清秋大夢,哪裡曉得,他那位多年交情的善保兄弟,早就在杭州給他備了一份天大的禮。
說是給他備的,其實也不盡然。
和珅盤算過,草原、川蜀同時出事,能從京裡調出來坐鎮兩江湖廣、領欽差銜、全權節制兩省軍務的人,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除了皇子,也就阿桂、福康安、福長安這寥寥幾人。
其餘那些人,領兵作戰的本事是有的,可要讓他們全權節制兩省軍務,別說乾隆不放心,他們也鎮不住場子啊。
皇子……呵呵,乾隆那幾個兒子,什麼成色,和珅心裡能沒數?
更何況,永琰能容得下自己兄弟來掌兩江湖廣的兵權?
所以這份“大禮”,和珅原本是給福康安和阿桂兩個人預備的。
只是沒料到,乾隆最終點了福長安的將。
不過,他來,反倒更好。
福長安此人,雖不通戰陣,不懂行兵布伍,可他懂權衡、懂交際,遇事肯放權,願意把軍務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更難得的是,敢替底下人扛責任。
只要他不瞎指揮、不胡亂插手排兵佈陣,專心穩住漕運、糧餉和南方士紳,這兩江湖廣,說不定還真能讓他守下來。
但凡事一體兩面,有好處,自然就有壞處。
他只擅長理政籌錢,真到了兩軍對壘、拉開陣勢大規模會戰的時候,硬碰硬地定勝負,他那點本事,就明顯不夠看了。
杭州這檔子事,不過是道開胃小菜罷了。
真正的大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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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縣,六和塔西南江岸,古定山旁。
一座山神廟歪歪斜斜戳在荒草裡,也不知荒廢了多少年。
山門脫了榫,半塌著歪在一邊。
屋頂漏了半邊,天光直愣愣往下灌。
院裡的荒草瘋長,早沒過了膝蓋。
神像傾頹碎裂,供桌朽爛得一碰就掉渣,也就剩四面斷牆,還能勉強遮遮風。
”張老道,你丫能不能小點聲!”
陸九達不耐煩地睜開眼,朝牆角正翻攪火藥的張老道吼了一嗓子。
他是天地會的人,在這破廟裡窩了大半個月,一肚子邪火正沒處撒。
張老道頭也不抬,手裡鐵鏟攪得黑灰亂飛。
“嘿,合著你們晚上沒睡,我們晚上就睡了?你白天還能往地上一躺就歇著,老子白天還得在這兒累死累活配火藥!”
“這能一樣嗎?”
陸九達“騰”地坐起來,一把掀開褲腿,腿上密密麻麻全是疤。
有燙螞蟥燙出來的血泡印,有蚊子叮的紅包,還有被石頭刮的血道子,橫七豎八跟特殊愛好群體似的。
“我們哥幾個吭哧吭哧在河裡倒土,重活累活全是我們的,還得防著蛇蟲鼠蟻。”
“這江南的蚊子可不像江南娘們那麼溫柔,一口下去就是一個大包,癢得你想把肉剜了!”
他越說越來氣,指著張老道鼻子罵:“你們呢?你們熬個屁的夜?”
“跑到萬松嶺、西江塘,放兩聲炮就完事。”
“韃子晚上又不敢出來,你們留兩個眼線放哨,剩下的人睡一更起來再放一炮。”
“我們呢?一夜不合眼啊!”
聞言,張老道嗤笑一聲。
“那咱們換換?”
旁邊也沒睡著的尤三豹坐了起來,他也是天地會的,脾氣比陸九達還爆。
“換就換!你以為爺們兒不會放炮?”
白蓮教的宋天祿聞言,笑得一臉欠揍。
“你知道怎麼制火藥?怎麼配比?怎麼才能炸出剛好的悶響,不亮火光不冒黑煙?”
尤三豹當然不知道。
他所謂的“會放炮”,就是給個炮筒、給個炮彈,他把炮彈塞進去,拿火把一點,完事。
可天地會的人,能在白蓮教面前認慫?
“不會怎麼了?你們教我就是了!”
尤三豹梗著脖子。
“爺們兒學東西快得很!西洋那些鳥文字,爺半個月就學了百十來個,這點破玩意兒算個啥?”
宋天祿樂了:“你的意思是,我們接替你們晚上倒土的活,白天還得來教你們造火藥、放悶炮?那還要你們天地會幹什麼?我們多來兩個人不就行了?”
“會弄火藥了不起啊?”
尤三豹噌的一聲站起來,指著宋天祿鼻子。
“要不是我們幫裡兄弟都去四川、草原幫忙了,人手不夠,用得著你們?”
“一群造反從來沒成功過的貨色!”
聞言,宋天祿臉上笑容收了,也站了起來。
“是是是,你們天地會厲害。反清復明反著反著,大明延平王成了建奴海澄公,可太厲害了。”
“你敢侮辱國姓爺!”
尤三豹往前跨了一步,拳頭都攥緊了。
“怎麼著,要比劃比劃?”
宋天祿也不甘示弱,往前頂了一步。
兩邊沒睡著的人一看這架勢,趕緊把睡著的都捅醒了。
呼啦啦站起來一片,天地會的站左邊,白蓮教的站右邊,一個個橫眉立目,眼瞅著就要在這破廟裡打起來。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節骨眼上。
“都住手!”
兩聲厲喝同時響起。
洪振魁和齊悟玄剛商量完事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看見這陣仗,臉當時就沉了下來。
洪振魁掃了天地會眾人一眼,沉聲道:“韃子還沒打跑,咱們自己人倒先掐起來了?忘了大明南遷內鬥之禍了?窩裡鬥很光彩是吧?”
齊悟玄也看向白蓮教的人。
“天地會的兄弟晚上確實辛苦,人沒睡好,脾氣自然暴躁些,多理解理解。你們難道忘了咱們迎彌勒太平盛世的理念了?”
兩邊人雖然都不服氣,誰也沒給誰道歉,但到底還是偃旗息鼓,各自坐了回去。
只是你瞪我我瞪你,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互相看不順眼。
見場面穩住了,兩位頭領對視一眼,決定先把好訊息放出來,壓壓這股子邪火。
“川蜀那邊有信了。”
洪振魁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東路軍兵臨白帝城,扼住三峽航道。北路軍翻越大巴山,壓向漢南隘口。南路軍攻入辰沅,牽制湘西官軍。”
“啥?!”
尤三豹“嗷”一嗓子,就蹦了起來。
“那咱們的任務是不是快完成了?!”
見兩位首領齊齊點頭。
“好!”
“太好了!”
破廟裡瞬間炸了鍋,兩教的人歡呼雀躍,一個個喜形於色。
苦日子熬了這麼久,總算是熬出頭了!
“噓,小聲點!”
兩位頭領連忙擺手示意。
雖說這是荒郊野嶺,外圍五里一明哨、三里一暗哨,佈置得嚴嚴實實,可萬一呢?
對於真正有理想的人來說,死在勝利前夜,並不覺得可惜,為了大業,死得其所。
可對於既有理想、也有私心的大多數人來說,死在勝利前夜……那真是喝孟婆湯都忘不掉的遺憾。
等眾人漸漸安靜下來,兩位首領又吩咐下去:通知城裡潛伏的兄弟,可以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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