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驟然收斂了嬉皮笑臉，轉頭看向李過，神色一肅。
“額的兒，這是化家為國！”
“你大若是泉下有知，曉得你能做一方親王，怕是孟婆湯都要多喝兩碗，笑著投胎去哩！”
話音落，他儼然一副主人家姿態，徑直抬手便往外攆人，催促鄭福全即刻動身，帶李過回大明認親入宮。
鄭宅門外。
鄭福全站在階下，被攆出來後，撓著頭皮，滿心都是荒謬。
離譜，太離譜了。
這明明是他鄭家的府邸，怎麼反倒讓李自成喧賓奪主，活得像個東道主？還把他這個正主給攆出來了？
～～～～～～
【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好地方。
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戶人家賣田地，小戶人家賣兒郎。
唯有我家沒得賣，身背花鼓走四方。】
鄭宅內。
李自成抬眼掃了一遍，緩緩搖頭。
但凡腦子沒被驢踢過，都該知道這玩意兒是建奴編的。
天底下哪的百姓都可能餓著，山西、陝西、河南，哪年不餓死個萬八千的？
可皇室祖地、祖陵所在的鳳陽百姓居然能被餓著？
那還不如說發大水衝了皇陵、地動震了龍脈、天雷劈了享殿，來得更現實些。
真要是鳳陽餓殍遍野，朱家皇帝能把鳳陽知府的皮扒下來做鼓面，再把闔府官吏的腦袋串成糖葫蘆掛在中都城門上示眾。
當然，遇上天災，人力不可敵。
就像眼下這天，大旱連著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到處都是拖家帶口的災民。
可再怎麼旱，也編不出這種殺頭的小曲兒。
這是乞討的曲子。
你要是不怕殺頭，就不會去乞討。
你要是乞討，就是怕死。
怕死的人，還敢編這種滅九族的小曲兒？
邏輯不對嘛。
更何況，自己去年打進鳳陽的時候，親耳聽過的花鼓調子裡，半句話罵朱皇帝的都沒有。
就連那些被老朱頭強制遷來鳳陽、不享受任何優待的移民後裔，也沒聽他們罵過朱元璋半句，頂多罵兩句貪官汙吏、地方豪強。
他們罵得最多的，反而是自己和黃虎。
亂民、奸人、賊人！
罵得那叫一個順溜，跟唱曲兒似的。
【這是如今世人熟知的鳳陽花鼓唱詞。】
【但原版，是這樣的：
說鳳陽，道鳳陽，手打花鼓咚咚響。
鳳陽真是好地方，赤龍昇天金鳳翔。
數數天上多少星，點點鳳陽多少將。
說鳳陽，道鳳陽，手打花鼓咚咚響。
鳳陽真是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蕩。
不服徭役不納糧，淮河兩岸喜洋洋。】
【那麼，篡改版出自何時呢？】
【答案是，著名的乾隆年間！】
【乾隆七年，黃淮特大洪水，鳳陽、泗州、潁州全境被淹，連續數年夏秋澇災，顆粒歉收，流民大規模外出打花鼓逃荒。】
【為什麼會被淹？】
【因為清廷治水有一條鐵打的國策：保漕運、保揚州鹽稅，犧牲皖北鳳陽一帶。】
【為了守住京杭大運河這條生命線，一旦洪澤湖水位暴漲，官府就會主動炸開高家堰五壩，把洪水定向洩入鳳陽府境內。】
【但我大清怎麼可能錯呢？】
【一切的錯，都在大明！】
【大明立國就埋下了禍根，都怪朱元璋！】
“陛下，您不生氣？”
郭惠妃歪著頭，好奇地打量朱元璋的臉色。
老朱嗑著瓜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咱在建奴前面，又不在建奴後面，他們祖宗在哪裡都還沒弄明白呢，咱生哪門子氣？”
“哦～”郭惠妃拖長了調子，“我還以為您是喜怒不形於色，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呢。”
“嘿！”老朱頭又從她手裡抓了一把瓜子，“你這意思，是催咱趕緊禪位給標兒，再給自己封個護國大將軍？”
郭惠妃趕緊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是我說錯了，陛下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恰在此時，朱標帶著朱椿和藍玉從外頭進來了。
“噫，五弟還沒來？”
朱標瞥見還敞著背心，露出半邊結實胸膛的朱棡，隨口問了一句。
朱棡剛要張嘴，就聽老朱對朱標道：“標兒，遼東之事，咱交給你全權處理。”
朱標一愣：“您不是全權交給徐叔了嗎？”
“你徐叔那人，太心善。”老朱淡淡道。
朱標不樂意了，抱著胳膊往那兒一站。
“合著我心狠？有這麼說自己兒子的嗎？”
老朱聞言，“啪”地把瓜子殼往地上一甩。
“怎麼跟咱說話呢？！”
朱標挺直腰板，雙手環抱在胸前，梗著脖子：“就這麼說話的！哪有說自己兒子心狠手辣的？您滿天下打聽打聽去，誰不誇我一句仁善孝順啊？”
老朱：“咱是不是給你臉了？認個錯，咱就原諒你！”
朱標微微抱拳，語氣平平淡淡：“爹，兒子錯了。”
老朱點點頭，臉上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然後衝朱標招招手，分了點瓜子過去。
“你郭姨親自炒的，嚐嚐合不合胃口。”
旁邊朱椿聞言，先是一愣，而後小大人似的行了個禮，一本正經道：“父皇，這稱呼不對吧？”
“……”
老朱愣了一下，隨即摸著下巴琢磨了兩秒。
“確實不對，嗯……咱可以這麼說，但你們該怎麼稱呼，還怎麼稱呼。”
聞言，坐著的郭惠妃輕輕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馬皇后。
大姐，看吧，這稱呼是我用錯的？
大哥自己都這樣喊。
馬皇后：……
你們開心就好。
而不遠處，還敞著背心的朱棡，看著朱標和朱元璋你一言我一語的模樣，心裡頭那股子委屈勁兒“噌”地就冒上來了。
憑啥啊？
憑啥大哥認個錯，你就順坡下驢，還遞瓜子？
憑啥到我這兒，你就追著打？
大哥那叫道歉嗎？
那不就是給你個臺階下嗎？
我沒大哥那麼大面子，給不了您臺階，但您給我個臺階成不成？
我兒子都兩歲了！兩歲了！
您咋還把我當個不懂事的小屁孩，說打就打？！
越想越屈，越想越酸，兩行清淚“唰”地就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可他還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嘴唇憋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怕哭出聲來，老朱讓藍玉脫襪子堵他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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