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單元。
小弟推門走進屋內，拍了拍身上的雪，朝著周元亮說道：“亮哥，龐建軍去了趟71號。”
周元亮眉頭一皺，朝他看去：“能打聽到他去那幹嘛嗎？”
小弟搖了搖頭：“問不到。”
周元亮凝眉思索，摸出煙抽了起來。
......
龐建軍派人拉來了物資，換走了第二臺噴火槍。
他們沒走多久，71號的門鈴又被按響了。
洪瑤瑤跑過去一看，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屋外是個老婦人和一個大概六七歲左右的小姑娘。
老人身子略有些佝僂，左眼腫起老大一塊，一片青紫，似乎是被人打的。
小姑娘一臉菜色，看起來很是虛弱，一直在發抖。
“老闆，外面來了個老奶奶和小女孩。”
洪瑤瑤朝著正在看書的林楓喊道。
“別理她們。”林楓漫不經心地說道。
洪瑤瑤欲言又止，糾結了好半天才開口道：“難道都不問問她們想幹什麼嗎？”
“還能幹什麼？”林楓合上手裡的書，“不是要吃的就是要燃料，或者又是第二個何玉。你想聊就跟她們聊，我保證你問完之後，心裡得添堵。你要是想施捨也隨你，給出去多少，你就少吃多少，反正是你受苦，我不在乎。”
林楓的理論非常簡單粗暴，你又救不了所有人，何必消耗自己的情緒去關注這些事，看多了這種事自己心裡還要難受。
長久沉浸在這種負能量只會消磨人的意志，讓人失去對生活的希望。
心腸不夠狠的話，碰到這種事就別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當做沒看見。你把自己當成鴕鳥，腦袋埋進沙子裡就行了，省的給自己添堵。
這叫精神勝利法，適合一切腦子軸的人。
老人孩子可憐，人家大人一樣可憐，生命是平等的，沒有誰比誰更需要幫助，幾十億人都在受苦，這種時候同情只是種無用的情緒。
我不會去幫助某個沒有價值的人，但我尊重你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意志，不干涉你的選擇，你願意把你自己的食物給別人，代替他們受苦的話也隨你。
想捨身取義，我成全你，我甚至巴不得身邊全是這種聖人，這樣我就不用擔心有人來害我。
最好全世界都是這種人，那世界就和平了。
但是可能嗎？
飢餓是最恐怖的殺手，它會不斷吞噬人性，解決不了物資的問題談什麼都是放屁。
林楓不想和洪瑤瑤講大道理，因為人的想法是很難靠幾句說教就扭轉的，只能讓他們自己去經歷。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會。
至少何玉的事情發生後，洪瑤瑤就成長了很多。
林楓需要一個幹雜活的人跟在身邊，這樣的人要機靈，但是不能太過精明太過冷血。
因為太精明的人想得多，慾望強，不容易滿足。冷血的人不念情，做事沒有顧忌，將來遇到更大的好處，更容易背叛。
選了洪瑤瑤就因為她是個小姑娘，背景又合適，人際關係幾乎為0，心智和三觀也沒有完全長成，還有可塑空間。
這也造成了他對待洪瑤瑤的方式和對待馬志等人的方式完全不一樣，對馬志純粹是放養，任由他野蠻生長，以後可能只會靠利益和武力來束縛。
對洪瑤瑤，林楓潛移默化地灌輸了一些理念，希望她能逐漸成為一個合適的副手或者助理，不需要有多強的能力，只要聽話就好。
反正你再牛逼也不好使，最後肯定都沒我牛逼，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幹好你的活就行。你能力太強了，我反而不好控制你。
他本想將吳軍留在身邊，因為吳軍的性格絕對不會做不利於他的事。
但是吳軍的問題是腦子太軸了，他是那種真正會堅持自己原則的人，並且年齡大了，林楓的處事方式和他相比就是兩個極端，幾乎很難讓吳軍完全扭轉過來。
林楓唯一的指望就是他能適應江春的方式，去學著用惡來守護善。
“老闆，你是不是心裡也會難受？”
洪瑤瑤突然沒由來地問了一句。
林楓摩挲一下書本，重新翻開：“畜生看到同族死去都會哀鳴，是個正常人看到這種場景心裡都會難受，但我學會了怎麼調節情緒，救她們只會給我帶來更多的麻煩。一份食物吃進你的肚子裡，比吃進她們的肚子裡帶來的價值更大，我在做我認為正確的選擇，所以我不會愧疚。”
洪瑤瑤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門外的祖孫兩人再次按響門鈴，洪瑤瑤很想捂上耳朵，不讓那聲音進入腦袋裡。
老人摟著女孩，期盼地看著攝像頭，渾濁的瞳孔裡滿是對生機的渴望。
寒風捲起雪沫吹在她的臉上，洪瑤瑤感覺她的生命正在被緩慢吞噬。
洪瑤瑤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她做不到林楓那麼狠心，只能選擇當鴕鳥。
門鈴的聲音許久沒有傳來，洪瑤瑤鼓起勇氣再次看向監控，門口已經沒人了。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去，那個佝僂的身影正牽著女孩朝隔壁的70號走去。
洪瑤瑤想開口告訴林楓她倆的動向，猶豫一下還是算了，反正林楓不會管馬志怎麼做。
願意養著就養著，林楓不在乎他們誰少吃一口飯去接濟別人。
他會尊重別人的善良，前提是不要給他造成麻煩和損失。
70號的門被祖孫倆兩人敲開，開門的是王姐。
隔著一段距離，加上有風，洪瑤瑤聽不到她們那邊的交談。
沒一會兒，其他人也出來了，大家似乎在討論著什麼。
王姐想拉兩人進屋，馬志伸手攔住，討論在繼續。
好一會兒，女孩開始哭，撲到老人懷裡死死抓住她的衣服。
老人抹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擦眼淚。
她彎下腰跟女孩說了幾句話，吻了一下她的額頭，隨後將她推開，塞到王姐懷裡。
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伸手要去抓老人的衣袖，王姐幾人將她死死摟住，不停衝她說著話。
老人再次抹了一下眼睛，衝著女孩揮揮手，轉身走入風雪中。
洪瑤瑤感覺自己的心口壓上了一塊大石，果然和林楓說得一樣，不該去操心這種事，連看一眼都會給自己添堵。
正準備拉上窗簾，洪瑤瑤突然看到有人追了出去，是沈薇。
她追到老人身邊，將手裡的一個袋子塞過去，隨後快速扭頭離開，眼角還能看到有淚花閃過。
老人開啟袋子看了看，又小心地合攏，隨後慢慢跪在地上，面向70號的方向磕了幾個頭。
重新站起身，她繼續朝著沒有前路的前方走去。
寒風湧起，掀起大片白雪，徹底將她吞噬。
洪瑤瑤突然感覺眼眶有些酸澀，眼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正當她準備抬手去擦時，一包抽紙遞到了眼前。
“人類要想存續，就必須做出抉擇。放棄她們，可以把物資留給更強的人，強者活下來並延續種群的可能性更大。你不需要為自己的見死不救感到愧疚，想拯救更多的人就必須揹負罪孽......你要殺掉那個軟弱的自我，這是更崇高的犧牲。”
洪瑤瑤抬起頭，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林楓。
他抓著抽紙的手指修長有力，表情淡然而冷漠，但一對眸子卻暗藏著波瀾，似乎是溫柔和冷血兩種特質正在對抗，試圖得到情緒的控制權。
認識這麼久，她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溫柔的他。
光打在林楓的側臉上，映照出半面光明半面陰影。
洪瑤瑤意識到了林楓的兩面性，他從來不是什麼冷酷的屠夫，只是一個被天災裹挾，被迫用黑暗包裹自己免受傷害的人。
更崇高的犧牲嗎？
她突然感覺林楓都有點可憐了。
吸了一下鼻子，洪瑤瑤撲到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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