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下了?”
“留下了。”
“他會走的。”
“會回來。”
“你信他?”
“信。”
“為什麼?”
“因為他記得他的風速狗。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想忘記的人,還記得他的寶可夢的名字。這樣的人,不會騙人。”
翎把徽章遞給江帆。“替我還給他。”
“你自己還。”
“我怕來不及。”
“你不會來不及。”
翎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扶著門框,摸索著走進屋裡。
麗奈從廚房裡探出頭,手中的湯還在冒著熱氣。
江帆走進屋裡,端起碗,喝了一口。
溫熱的,熟悉的味道。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走出門口,坐在臺階上。
淵靠在大樹下,閉著眼睛。
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噴火龍從臺階上站起來,走到大樹下,在淵身旁趴下。
它的尾巴輕輕擺動,金白色的尾焰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淵睜開眼睛,看著噴火龍。
噴火龍沒有看他,只是趴在那裡,尾巴輕輕擺動。
淵伸出手,輕輕撫摸噴火龍的鱗片。
噴火龍的身體微微一顫,但沒有躲。
“你的鱗片,和它的不一樣。
它的鱗片是粗糙的,像砂紙。你的鱗片是光滑的,像玉石。”
噴火龍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在爪子上。
淵收回手,靠回樹幹。
“謝謝你。”
噴火龍沒有回答。它閉上了眼睛。
紫苑鎮的夜空中,星星一顆顆亮了起來。
最亮的那顆,在東北方向,低低地掛著,像是要墜下來。
鋼骨的人是在天亮前摸進紫苑鎮的。
二十個覺醒者,分四路,從鎮子的四個方向同時進入。
他們穿著暗灰色的戰鬥服,沒有穿戰甲,因為戰甲反光,容易被發現。
他們的變身器已經啟用,暗金色的能量在體表流轉,但沒有發光。
他們學會了收斂能量波動。
可惜,耿鬼不需要光。
耿鬼能感知存在。
二十個覺醒者,二十道存在,在黑暗中像二十支燃燒的蠟燭。
它從樹冠的陰影中滑出,無聲地飄到江帆身旁。
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意識波動傳來:“東邊五個,南邊五個,西邊五個,北邊五個。鋼骨在北邊。”
江帆睜開眼睛。他沒有睡。
從淵靠在那棵樹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睡。
他在等。
鋼骨放話三天,三天到了。
他不會不來。
“超夢。”
超夢從屋頂降下,懸浮在他身側。
“噴火龍。”
噴火龍從淵身旁站起來,金白色的尾焰在黑暗中燃燒。
“耿鬼、甲賀忍蛙、棄世猴、卡比獸。”
六隻寶可夢,六道殺意,鎖定著黑暗中的二十道存在。
淵睜開眼睛,看著江帆。“要我幫忙嗎?”
“不用。你看好翎。”
淵站起身,走到門口,背靠著門框,灰白色的長袍垂在地上。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
他的眼睛看著黑暗,淺灰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鋼骨的能量波動。
鋼骨的人動了。
東邊的五個最先暴露。
他們的腳步聲壓得很低,踩在溼泥上只有細微的噗噗聲,像夜行動物在落葉間穿行。
但他們踩中了院子裡那棵大樹落下的枯枝。
不是江帆的樹,是隔壁老松家的。
耿鬼不需要聲音。
它從樹冠的陰影中滑出,紫黑色的身軀在半空中展開,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
意識波動傳來,平靜得像在數數:“東邊五個,距離院門三十米。南邊五個,在寶可夢之家後牆。西邊五個,在巷口。北邊五個,鋼骨在最前面。”
江帆睜開眼睛。
他沒有睡,從淵靠在那棵樹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睡。
碗裡的湯早就涼了,擱在臺階上,蔥花凝結成一層薄薄的膜。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噴火龍從大樹下站起來。
它今晚沒有趴在江帆腳邊,而是趴在淵身旁。
金白色的尾焰在黑暗中猛地拔高,將院子照得通亮。
淵睜開眼睛,看了噴火龍一眼,沒有說話,又把眼睛閉上了。
噴火龍沒有看他,站起來,走到江帆腳邊。
超夢從屋頂降下,銀白色的念力在身前凝聚,半透明的屏障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將整個寶可夢之家籠罩其中。
甲賀忍蛙從水池邊走來,飛水手裡劍在掌間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棄世猴從卡比獸肚子上跳下來,雙拳緊握,赤紅色的格鬥能量在拳鋒凝聚。
卡比獸翻了個身,肚皮上的圈圈紋路開始發光,圓滾滾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小燈泡。
六隻寶可夢,六道殺意,將院門口封死。
淵從大樹下站起來,走到門口,背靠著門框。
灰白色的長袍垂在地上,沾滿了泥土和落葉。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
他的眼睛看著黑暗,淺灰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鋼骨的能量波動。
暗金色的,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要我幫忙嗎?”淵的聲音很輕。
“不用。”江帆沒有回頭,“你看好翎。”
淵沒有說話。
他側過身,讓門框的陰影遮住了自己的臉。
翎躺在沙發上,蓋著毯子,呼吸平穩,嘴角微微上揚。
她還在做夢。
鋼骨從北邊的巷口走出來。
他的液態金屬戰甲已經完全凝固,暗灰色的鎧甲在星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每一片甲葉的邊緣都鋒利如刀。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用碎片凝聚而成的長刀,刀身上鑲嵌著三塊星骸碎片,每一塊都在緩慢脈動,暗金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像三顆垂死的心臟。
他的身後,跟著十九個覺醒者。
東邊五個,南邊五個,西邊五個,北邊四個。
他們從四個方向同時現身,將寶可夢之家團團圍住。
他們的戰甲上鑲嵌著一到兩塊碎片,手中握著各種用碎片凝聚而成的武器,長矛、短劍、戰斧、鏈錘。暗金色的能量紋路在武器表面流淌,在黑暗中劃出細密的光痕。
鋼骨在院門外十米處停下腳步。
長刀刀尖抵在地上,三塊碎片同時發光,暗金色的能量紋路從刀身上蔓延開來,在地面上爬行,像一條條毒蛇。
“江帆。”鋼骨的聲音低沉,像金屬摩擦。
江帆走下臺階,走到院門口,與鋼骨面對面。
他站在門框內,沒有出去。
寶可夢們跟在他身後,將院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你哥還活著。”江帆說。
鋼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活著?被剝去碎片,像普通人一樣活著?那不是活著。那是等死。”
“活著就是活著。不管有沒有碎片。”
“你不懂。”
“我懂。”
江帆看著鋼骨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深紅色的,瞳孔中燃燒著暗金色的火焰。
和鐵脊一樣的火焰,但更旺,更烈,也更不穩定。
他在憤怒,在悲傷,在恐懼。
他怕自己也會像鐵脊一樣,被剝去碎片,變成普通人,變成一個沒有力量、沒有意義、沒有存在價值的人。
“你哥在等你。”江帆說,“他讓我告訴你,他不恨你。他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為他報仇了。”
鋼骨的身體微微一震。長刀刀尖抵在地面上,三塊碎片的光芒劇烈閃爍。“他不是我哥。我哥不會投降。”
“他是你哥。他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
“你閉嘴!”
鋼骨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暗灰色的殘影在星光下一閃而過,長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斬向江帆的頸部。
刀鋒上的三塊碎片同時過載運轉,暗金色的能量在刀刃上凝聚成一層肉眼可見的光暈。
噴火龍擋在江帆面前。
金白色的神聖之火在喉嚨深處凝聚,化作一道細長的火線,正面迎上長刀。
火線與刀鋒對撞,炸開刺目的火花。
鋼骨被震退數步,噴火龍也後退了一步。
“耿鬼!”
耿鬼從鋼骨的影子裡浮現。
它沒有用暗影球,而是將暗影能量凝聚成一根細如髮絲的針,精準地刺入鋼骨鎧甲接縫處。
左肩胛與頸部的連線點。
鋼骨的身體一僵,左臂的動作慢了半拍。
“甲賀忍蛙!”
甲賀忍蛙從側面撲上。
飛水手裡劍沒有斬向鋼骨的身體,而是斬向他腳下的影子。
不是鋼骨的影子,是那把長刀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水線切過,長刀影子的尖端被切斷。
鋼骨手中的長刀猛地一沉。
三塊碎片的光芒同時黯淡了一瞬。
那是甲賀忍蛙從淵那裡學到的東西。
影子的損傷,會對映到本體。
不是物理上的損傷,是存在層面的損傷。
“超夢!”
超夢的念力化作無形的鎖鏈,不是纏繞鋼骨的身體,而是纏繞他鎧甲上那些細密的裂紋。
鎖鏈嵌入裂紋,向外拉扯。
鎧甲碎片一片片剝離,暗金色的能量從裂縫中湧出,像血液。
“棄世猴!”
棄世猴衝了上去。
赤紅色的殘影在星光下閃爍,憤怒之拳如雨點般砸下。
第一拳砸在鋼骨胸口的鎧甲上,裂紋擴大。
第二拳砸在同一位置,碎片飛濺。
第三拳砸在裸露的胸口上,鋼骨的嘴角滲出暗金色的血液。
“卡比獸!”
卡比獸抬起食指。
肚皮上的圈圈紋路亮起七彩的光芒。
它沒有揮出制裁光礫,而是揮出了一道粉紅色的光束。
治癒波動。不是攻擊鋼骨,是治療他。
粉紅色的光束籠罩鋼骨的身體,那些被棄世猴砸出的傷口開始癒合,碎裂的骨骼開始接合。
鋼骨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看著那些正在癒合的傷口,暗金色的血液不再流淌。“為什麼?”
“因為你哥不想你死。”
鋼骨跪在地上。
液態金屬戰甲開始褪去,銀白色的液體從面板上滑落,滴在地上,凝固成暗灰色的金屬片。
他的長刀插在身邊的地面上,三塊碎片徹底黯淡,像三塊普通的石頭。
他的手在顫抖。
“他還活著?”鋼骨的聲音沙啞。
“活著。在流浪者聯盟的據點。”
“他,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等你。”
鋼骨低下頭。淚水從深紅色的眼眶中湧出,滴在碎石路上。他沒有擦,任憑淚水流淌。
行者從巷口走出來,身後跟著流浪者聯盟的人。
他走到江帆身旁,看著跪在地上的鋼骨。“二十個覺醒者,全部放下了武器。”
江帆點頭。
行者走到鋼骨面前,蹲下身。“你哥在據點等你。我帶你去找他。”
鋼骨抬起頭,看著行者。
他的眼睛紅腫,淚水還掛在臉上。“他會認我嗎?”
“他一直認你。是你自己不肯認他。”
鋼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拔起長刀,插回腰間。
他轉身,走向行者來時的方向。
十九個覺醒者跟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
行者看了江帆一眼。“鐵脊那邊,我會安排。”
江帆點頭。
行者轉身,消失在巷口。
院門口恢復了寂靜。
星光灑在碎石路上,灑在那些暗灰色的金屬碎片上。
噴火龍趴回江帆腳邊,尾巴輕輕擺動。
耿鬼從影子中探出半個腦袋,猩紅的眼眸看著鋼骨離去的方向。
超夢懸浮在屋頂,銀白色的念力開始收斂。
甲賀忍蛙站在水池邊,飛水手裡劍停止了旋轉。
棄世猴坐在臺階上,雙拳放在膝蓋上。
卡比獸翻了個身,肚皮上的圈圈紋路慢慢黯淡。
七道身影,在星光下,安靜地待在一起。
淵靠回門框,灰白色的長袍垂在地上。
他的手指不再蜷曲了,但指甲縫裡的暗紅色痕跡還在。
他的眼睛看著鋼骨離去的方向,淺灰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些正在消散的暗金色光點。
“他會回來嗎?”淵的聲音很輕。
“誰?”
“鋼骨。”
“不會了。”江帆沒有回頭,“他哥會看著他。”
淵沉默了片刻。“你總是信人。”
“不是總信。是看人。”
“你看人準嗎?”
“不準。但我願意信。”
淵沒有說話。
他靠著門框,閉上眼睛。
翎在沙發上的呼吸聲從屋裡傳來,很輕,很穩,像潮水。
江帆走回屋裡,從櫃子裡翻出一塊乾的毛巾,走到沙發旁,輕輕蓋在翎露在外面的手上。
她的手很涼,像一塊久未融化的冰。
但她的嘴角是上揚的。
她還在做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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