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在寶可夢之家的廚房裡待了整整一週。
起初麗奈只是讓他切菜。
蘿蔔、土豆、洋蔥,堆在案板上,像一座小山。他的手很穩,刀起刀落,每一片厚度都差不多。
麗奈站在旁邊,雙手叉腰,檢查他切好的每一片。
“太厚。重切。”
他就重切。
“太薄。重切。”
他又重切。到第三天,他切的蘿蔔片終於通過了驗收。
麗奈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去燒水。
冥站在案板前,看著那些蘿蔔片,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麼?”江帆靠在門框上,手中的碗已經空了。
“我在看這些蘿蔔片。”冥的聲音很輕,“它們都是一樣的厚度。一樣的形狀。一樣的顏色。看起來很整齊。”
“整齊不好嗎?”
“好。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
江帆沒有說話。
他走進廚房,把空碗放在灶臺上,站在冥身旁,看著那些蘿蔔片。“在古宇宙,你吃飯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更亂。風速狗會趁我不注意,叼走一片。有時候叼走一整根。我會追它,在院子裡跑。它跑得比我快,每次都能跑到我追不上為止。”冥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時候的蘿蔔,都是亂七八糟的。”
“現在不亂了嗎?”
“不亂。沒有風速狗了。”
江帆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一片蘿蔔,放進嘴裡。
生蘿蔔的味道,脆的,帶一點辛辣。
“沒有風速狗,但還是有人會偷蘿蔔。”
冥看著他。“你?”
江帆又拿起一片。“煮湯。好久沒吃生蘿蔔了。”
冥的嘴角微微上揚,又放平。
他拿起刀,繼續切。
江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切完剩下的蘿蔔。
蘿蔔片堆在案板上,每一片厚度都一樣,整齊得像印刷出來的。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蘿蔔片上,把它們染成淺金色。
院子裡的寶可夢們在動。
噴火龍的尾巴在晃動,金白色的尾焰在窗玻璃上畫出一道光痕。
耿鬼從樹冠的陰影中探出腦袋。
超夢從屋頂降下。
“你的寶可夢們在看你。”冥的聲音很輕。
“它們一直在看。”
“它們不信任我。”
“它們信任我。”
冥沉默了片刻。“你覺得它們應該信任我嗎?”
“你覺得呢?”
冥沒有說話。
他放下刀,看著自己的手。
案板上的蘿蔔片還是整齊的,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學。它們也是慢慢學會信任我的。”
冥沒有回答。
江帆轉身走出廚房,在臺階上坐下。
噴火龍把頭擱在他膝蓋上,尾巴輕輕擺動。
陽光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像一層薄薄的金粉敷在泥地上。
江帆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廚房裡,麗奈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蘿蔔切好了?”
“切好了。”
“洗乾淨手,過來幫忙剝蒜。”
“好。”
腳步聲在水池邊停下,水流的聲音響了一會兒,然後是蒜瓣落在案板上的清脆聲響。
江帆沒有睜開眼睛。
他在聽。
水流聲、蒜瓣聲、鍋鏟聲、麗奈的指揮聲、冥的低沉應答。
這些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首他從來沒有聽過的歌。
淵從大樹下站起來,走到臺階旁,在江帆身旁坐下。
他的灰白色長袍上沾著落葉,銀白色的長髮垂在肩上,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疲憊。“他做得怎麼樣?”
“還不錯。蘿蔔切得很好。”
“他以前也做過飯。”
“他告訴過你?”
“沒有。我猜的。”
江帆睜開眼睛,看著淵。“你怎麼猜的?”
“因為他在發抖的時候,握刀的姿勢沒有變。一個人只有做過很多次,才能在害怕的時候,還保持動作不變形。”
江帆沒有說話。
他看著廚房的窗戶。
冥站在灶臺前,手中握著刀,低頭剝蒜。他的手還在抖,但他的動作很穩。
“他會留下來的。”淵的聲音很輕。
“你覺得?”
“我覺得。”
“為什麼?”
“因為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江帆沉默了片刻。“那你呢?你有別的地方可去嗎?”
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的暗紅色痕跡淡了很多,但還在。“有。風速狗在的地方,就是我可以去的地方。”
“它現在在院門口。守著那棵老松樹。”
淵看向院門口。
風速狗還趴在那棵老松樹下,頭擱在前爪上,看著院門外的鎮口。
它在等誰?
江帆不知道。
也許它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炎,那個古宇宙的風速狗。
也許它在等一個還會回來的人——淵。
“它會一直等嗎?”江帆問。
“也許。”
“你在等它回來?”
“我不等。它在那裡,是它的選擇。我在這裡,是我的選擇。”
江帆沒有再問。他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陽光在眼皮上留下一片暖紅色的光暈。廚房裡,麗奈的聲音又響起來:“蒜剝好了?拿過來。對,放這裡。”
然後是鍋鏟翻炒的聲音。
湯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混著蔥花和蘿蔔的味道。
江帆忽然覺得,他不需要再問什麼了。
游標從屋裡走出來,在臺階上坐下。
他的臉色比前一天好了一些,暗金色的紋路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冥還在廚房?”
“還在。在剝蒜。”
游標沉默了片刻。“他剝蒜。”
“嗯。”
“我以前也剝過蒜。在天神科技的食堂。零要求所有分析師每週輪值一次廚房工作。她說,這能讓我們記住自己還是人。”
“你記住了嗎?”
游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在遺忘之域被侵蝕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最後幾個念頭,不是工作,不是分析,不是資料。是我媽做的菜。蘿蔔燉肉。”
江帆沒有說話。
廚房裡,麗奈的聲音又響起來:“湯好了。誰要喝?”
游標站起身,走進廚房。
片刻之後,他端著一碗湯走出來,在臺階上坐下。
湯是清的,上面飄著幾片蔥花和蘿蔔片。
他低頭喝了一口,然後第二口,第三口。
他喝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喝到一半,他停下來,看著碗裡的蘿蔔片。“這蘿蔔,切得真好。”
“冥切的。”江帆說。
游標沉默了片刻。“他刀工不錯。”
“嗯。”
游標繼續喝湯。
喝完,他把碗放在臺階上,靠著門框,閉上眼睛。
麗奈從廚房裡探出頭,看到三個人的空碗都放在臺階上,沒有說話,只是彎腰收走碗,轉身走回廚房。過了一會兒,她又端著一碗湯走出來,放在臺階邊緣。“還有誰要喝?”
噴火龍抬起頭,看著那碗湯。麗奈低頭看著它。“你也想喝?”
噴火龍甩了一下尾巴。
麗奈走進廚房,片刻之後端著一隻更大的碗走出來,放在噴火龍面前。
碗裡裝滿了湯,蘿蔔和蔥花漂在湯麵上。
噴火龍低下頭,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它舔了第二口。
然後第三口。它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江帆坐在臺階上,看著噴火龍喝湯。
陽光照在噴火龍的鱗片上,把那些深橙色的鱗片染成了淺金色。
它的尾巴在輕輕擺動,金白色的尾焰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那種光還在。
“它在喝湯。”淵的聲音很輕。
“嗯。”
“它喜歡。”
“嗯。”
“它會一直這樣嗎?”
“也許。”
江帆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陽光、湯的香氣、噴火龍喝湯的聲音、廚房裡麗奈和冥的低語、游標平穩的呼吸、淵安靜的坐在身旁。
這些聲音、氣味、感覺疊在一起,像一層厚厚的毯子蓋在他身上。
他忽然覺得,他可以就這樣坐很久。
不需要戰鬥,不需要趕路,不需要想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就這樣坐了一個下午。
傍晚,冥從廚房裡走出來,站在門口。
他的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殘留著蘿蔔的汁液。
他看著院子裡的寶可夢們。
“麗奈說,我可以留下來。”冥的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江帆睜開眼睛,看著冥。“你想留下來嗎?”
冥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那就留下來,試試。”
冥沒有說話。他走回廚房,片刻之後,又走出來。
這一次,他手中端著一隻碗,碗裡裝著湯。
他走下臺階,走到院門口,在老松樹旁蹲下,把碗放在風速狗面前。“喝吧。”
風速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然後它低下頭,舔了一口。
它舔了第二口。然後第三口。
冥蹲在它面前,看著它喝湯。
風速狗的尾巴在輕輕擺動很慢,很輕。
江帆坐在臺階上,看著院門口那一人一狗。
暮色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把他們染成淺金色的剪影。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空碗。
碗底的蔥花已經涼透了,粘在碗沿上,像一小片凝固的時間。
轉眼,冥在寶可夢之家待了整整一個月。
起初麗奈只讓他切菜。
後來讓他看火。
再後來讓他調鹽。
這是最難的。
每次他調完,麗奈都會先嚐一口,然後沉默片刻,再加一小撮鹽。
她說不出正好或不夠,只是用行動告訴他答案。
冥也不問,只是看著她加鹽的手,記住那個位置。
現在他能獨立做出一鍋湯了。
蘿蔔、蔥花、鹽、水。
最簡單的湯,他做得出。
麗奈不再站在旁邊看著他,偶爾從廚房門口經過,掃一眼鍋裡,然後繼續走。
那一眼裡沒有評價,沒有指導,只有確認。
確認鍋還活著。
江帆坐在臺階上,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
他今天喝了兩口才放下,用湯匙撥了撥碗裡的蔥花。
噴火龍趴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擺動。
耿鬼從樹冠的陰影中探出腦袋,看著院門口。行者來了。
行者的步伐比上個月快了一些,斗篷換了一件新的,深棕色的,洗過好幾次的那種軟布。
長劍還在背上,劍柄上的布條還是之前纏的那些,但邊緣磨毛了,像被反覆握過。
他走進院子,在臺階上坐下,接過麗奈遞來的湯,喝了一口。
“零那邊有訊息。”
“什麼訊息?”
“虛空碎片的能量波動,又開始出現了。不是紫苑鎮周圍那些,是新的。在多元宇宙的邊緣,三個不同位置同時出現。零說,這不是自然現象。”
“有人在啟用它們。”
“對。但不知道是誰。零追蹤了訊號源,但訊號在三個位置之間跳躍,像是在測試什麼。”
江帆沉默了片刻。“測試什麼?”
“測試能不能被追蹤。測試啟用的速度。測試反應時間。對方在試探我們。”
“對方是誰?”
“不知道。零在查。但她懷疑,是虛空的回聲。”
“回聲?”
“虛空的頭雖然崩解了,但虛空的本源還在。那些碎片就是它的回聲。
如果有足夠多的碎片被啟用,虛空的本源可能會重新凝聚。”
江帆把碗放在臺階上。
湯還剩一半,蔥花在湯麵上緩慢旋轉。“那她有什麼建議?”
“她建議你暫時不要離開紫苑鎮。她說,如果你在紫苑鎮,對方可能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
“零的原話是:‘他們在測試,不是在進攻。說明他們還沒準備好。’”
江帆點了點頭。
行者喝完湯,把碗放在臺階上,站起身。“我先走了。”
“不多待一會兒?”
“待久了,就走不動了。”行者轉身,走向鎮口。
江帆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行者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但沒有回頭。“對了,游標讓我告訴你,他也可以做湯了。”
“他做的湯,好喝嗎?”
“他說還行。”
“你嘗過?”
行者沉默了片刻。“嘗過。還行。”
他邁步,繼續向前走,消失在鎮口的拐角。
江帆坐在臺階上,看著院子裡那些寶可夢們。
噴火龍趴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擺動。
淵從大樹下站起來,走到臺階旁,在江帆身旁坐下。“行者走了?”
“走了。”
“他每次來都只待一會兒。”
“他說待久了就走不動了。”
淵沉默了片刻。“他在怕什麼?”
“怕自己也想留下來。”
淵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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