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也不是沒見過高品階的法寶,如陰氏世代供奉的至寶陰世書,又或是夏朝神將賴以征伐四方的戰甲,這些都受過天人加持,有種種不可思議之神妙。
但這些法寶要麼是修行世家的鎮族之寶,只在祭祀大典上被請出片刻,絕不容許外人窺探一眼,要麼是直接由真人執掌在手,輕易不會動用。
如這般無遮無攔放置在山門下,任由其在諸多修士面前展示威能的,安生還是第一次見。
怪不得問天宗山門一開,遠在九州四境的修士都會聞訊而來,這還只是遠遠望上一眼,若真能翻閱一二,就算沒能被招入門庭也不虛此行了。
『天人道統與天人存世的道統是不同的。』
苦境有名有姓的道統,往上大抵都能追溯某位天人道尊傳下的道脈,待到道統天人仙逝,若無後人登位,往往就會一落千丈。
更有如上巫者,道果為其他道統的天人證去,以至道統斷絕。
而問天宗被尊為仙道魁首,洞天之內自然是有道尊坐鎮的,甚至巔峰時期同時存在過兩位以上的天人。
『只是如此強盛的宗門居然也會在一夜間傾覆。』
少年暗自感慨,問天墜亡之事疑點重重,後世議論眾多:
或是道統天人在洞天內壽盡仙去,或是猝然折損在外,又或是追隨太陰娘娘去往天外。
總結起來,無外乎失了天人庇護,於是旦夕傾覆。
『只是不知如今是何年何月,上曜天中還有無天人坐鎮……』
“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嗯?
安生正思索著,聽見身後響起柔和悅耳的女聲,他扭過頭,發覺是先前山道上的紅衣女修,她不知何時已經跟了上來,就站在少年與白詩萱身後。
『何時來的?』
安生一愣,眼裡泛起警惕,這女人悄無聲息摸到身後,自己居然全無察覺。
他正欲開口,紅衣女修卻先一步說道:“公子穎悟絕倫,居然不為天書所惑。”
“天書?
安生蹙起眉頭,立即明白對方言語中的意思,反問道:“你是說天書演道有假?”
“是也不是。”
女人唇齒微動,吐氣如蘭:“《天問》一書最初的編纂者是誰已經不得而知,只是傳聞其人痴迷於探究大道本真,窮經皓首,空坐洞府數百年寫出了最初的八十一問,而後嘔血坐化。”
“此書從此便有了性靈,並繼承了其主對大道的痴迷,為問天所得之後,歷代尊者的加持讓它越發神妙,已經到了能夠自行推演神通的地步,它本是一部求道之書,故也會主動為修士釋疑——”
“無論修行何種道途,只需被那抹玄光照過,都能短暫窺見自身道統神通的一二玄妙。”
『倒是對得上。』
安生若有所思,方才的確有那麼一瞬間,宿世神通在自己面前揭開了神秘面紗的一角。
一點真靈投入苦海,以前安生無法理解這是怎樣手段,如今他的道行已今非昔比,更明白這世間的玄妙絕非無中生有,而是都有跡可循,他多少也有自己的猜測:
『苦海與苦境一定是相通的,宿世神通應當藉助了某種東西,才能將真靈送入苦海之中……會是羅睺嗎?』
那麼連通苦海與苦境的,是不是就是那方神秘的【黑道】?
少年瞳孔深處泛起一抹微弱的漣漪,若真是羅睺與它的子嗣們在負責將真靈送往苦海,那麼這道神通與那位神秘的隱曜道尊一定脫不了干係。
“……”
眼見安生陷入了沉思,顏氏女修很是識趣地沒有出言干擾,只是靜靜候在一旁,儀態靜雅優美,如同夜裡一現的幽曇。
過了好一會,安生才回過神來,重新抬頭道:“你還有話沒說完吧……天書何惑之有?”
這語氣說不上友好,但也已經沒了先前那麼冷淡,這女修也沒有賣關子,當即開口道:
“天書所演示的神通之景是經過推衍的,在玄妙效果上會更進一步,初見時往往會覺得受益匪淺,可若是細究,就會發現道障重重,難以復刻。”
見少年好像若有所思,顏氏女接著說道:“蓋因天書包羅永珍,高屋建瓴,能借助諸多不同道統的玄妙,構築出想要的效果,卻未必與我們修行的意向契合。”
“若是沉醉其中,誤把天書演示的神通奉為真諦,日後修行上必定屢屢碰壁,甚至偏離道途,白白蹉跎光陰……”
“原來如此。”
安生微微頷首,《天問》作為品階極高的法寶,內裡涵蓋無窮道藏,自然能夠推衍並演示出某一道神通所應具備的威能。
但也僅僅只是威能。
『畢竟不同道統的神通興許可以做到同樣的事情,但它們修行所需的意向卻可能截然不同。』
少年心中明悟,這應當就是天書的侷限所在,它推衍的神通只能作為參考,卻不可奉為圭臬。
想明白這一點,安生再看向面前紅衣女子,態度就溫和許多了:“多謝道友解答。”
他頓了頓,道:“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紅衣女子聞言,柔美靜雅的臉龐上第一次,浮現出一抹清淺又無比驚豔的笑容:
“顏惜緣。”
……
古杏樹下,一少年模樣的道人散漫地倚著樹幹,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些前來求道的修士。
他穿著不算得體,身上的道袍太過寬大以至於拖在地上,但其實容貌俊朗,目如光電,仙威凜然。
這道人其實並未掩去身形,只是天書太過矚目,在場尚未有修士注意到他。
他看都不看那些沉浸在神通推衍中的修士,目光只在那少數仍然清醒的修士身上停留。
『說到底還是道行太低,道慧太淺,才會將天書推衍的畫面奉為真諦。』
殊不知,那不過是天書故意讓她們看到的。
與安生猜想的不同,問天宗對這一部天書極其重視,甚至可以說是嚴防死守。
當年太皓道人執念太重,精魄附於書頁上化作妖邪,以修士道慧為食糧,甚至有了證道的野望,險些釀成大禍。
『此書推衍出來的神通徒具其形,只是模仿,而非直指本真,這恰恰證明了當年太皓道人欠缺道慧,枯坐數百年也無法得入門庭!』
少年道人心中唏噓,道慧一物沒有半點道理可言,乃是劃分凡胎與仙種的最大標準,
“嗯?”
少年鼻子微微一動,若有所察,抬起頭望向遠處那一抹正在交談的紅衣身影,當下眉頭一蹙:
『血炁……顏氏還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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