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安生與顏惜緣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遲疑和訝異,少年先忍不住,指了指散亂一地的碎骨堆,開口道:
“師姐,方才它好像說……它是師兄?”
“大膽妖孽!為了活命,居然敢假冒玄骨師兄!”
玄祈面色不變,抬起穿著繡鞋的小腳狠狠踩了踩地上的碎骨,安生和顏惜緣分明聽見內裡傳出清澈又高昂的吃痛聲。
“嗷,師妹!是我啊師妹!”
“別踩了,嗷,又斷了幾根,嗷嗷嗷——”
這畫面著實有些詭異,雖然不知道一堆碎骨是如何發出聲音的,但哪怕再如何遲鈍的人,也大抵能看明白:
地上這堆快碎成渣子的骨頭,應當就是那位神秘的玄骨師兄。
『她們關係還真好……』
安生暗自感慨,要知道玄骨師兄求有丹位在身,兩人無論修為還是年歲都相差甚遠,居然肯放下身段同玄祈打鬧,他想了想,故意沒有提及地上那攤東西,而是讚道:
“師姐還兼有鍛體的修行?”
方才這一拳乾淨利落,不是體修是打不出來的。
聞言,玄祈回過頭仔細打量了安生幾眼,沒想到這個師弟也是個蔫壞的性子,不由笑道:
“師弟看得真準,我修行祀神一道,算是另類的神道,常會借用祖師玄妙,若是沒有兼修身夔是扛不住的。”
『祀神,聽起來像是風羽生的道統。』
安生默默記下,這些道統隨時代變遷,到了後世往往有不同的稱謂,他一時還沒法一一對應,至於身夔是體修的道統,在上古煉氣士之中很常見,後來漸漸沒落了。
“身夔……”
顏惜緣眸光微動,她對這個道統很是熟悉,血炁與煉體難分彼此,她族中有不止一位先輩執掌過身夔丹位,與【元血】的契合度相當之高。
“這兩位就是新來的師弟師妹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仙姿佚貌……師妹快把為兄的骨頭拼起來,師弟師妹都看著呢!”
碎骨堆中再度傳出清朗的男聲,聽起來有些著急,但言語中那抹懶散的笑意是掩不住的。
玄祈撇了撇嘴,俏臉上的表情很是嫌棄:“搞半天還要自己拼。”
她俯下身子,伸手從碎骨堆中撿出一根還算完好的手骨,往上輕巧一拋——
那手骨立在半空,玉石般的骨骼表面有黯淡的微光淌過,於是地面上的碎骨被觸動,紛紛漂浮到半空接二連三拼接起來,像有一雙看不見的巧手在操縱著這一切。
不需一時三刻,就拼成一副完整屍骨,通體潔白,骨光森森,卻偏偏像人似地扭動脖子,骨頭摩擦間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叫人不寒而慄。
饒是安生在陰氏見得多了,此時也不由心底陣陣發寒。
『就是陰氏的白骨道統,也不至於連血肉都修沒了……』
似乎察覺到少年心中所想,這白骨舒展手腳,幽幽嘆了一聲,從口中撥出這一道森冷寒氣。
霎時間枯骨回春,皮肉復生,露出一張略顯枯瘦的臉龐,它……他搖了搖頭,睜開了雙眼:“初次見面,希望沒有嚇到你們。”
他說著話,面上的皮肉仍在變動,不斷移位,看得安生與顏惜緣兩眼發直,待到光彩散去才顯露出真正容貌。
這道人看起來相當年輕,黑髮黑眸,模樣俊朗,眉目間透著一股散漫的慵懶,身上簡單披著一襲單薄的黑袍,胸前敞開著,膚色蒼白,腰間繫著一根暗金色系帶,垂落在地上,看起來很是灑脫。
“兩位想必就是玄明師弟與玄姝師妹了。”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起兩人,那雙黑色瞳孔看起來很是深邃,對視的瞬間彷彿要讓人陷進去,安生下意識低頭,問道:
“……師兄知道我們?”
“你們被命陽燧照過,道號記在冊上時,我們幾個便已經有了感應。”
玄骨真人笑著說道:“本以為你們會最先去玄心那兒,不曾想先來了我這裡,我不曾收功,倒是鬧了個笑話。”
“我看分明是故意的,一天天沒個正形!”
玄祈小聲嘟囔了一句,這道人面上笑意不變,全不在意在後輩面前丟了臉,轉頭看向安生:“玄明師弟好像對白骨道統頗有了解?”
這一問壓力頓時來到了少年這裡,畢竟這道統放眼苦境都相當少見,至少天夏境內是不曾有的。
安生心中一緊,面上不著痕跡,說道:“家中長輩曾在山越一帶遇見過修行白骨道統的修士,神通詭譎莫測,長輩疑心與巫人有關……”
“這可不是巫人的傳承。”
玄骨聽罷,搖了搖頭,道:“這道統來自域外,在苦境並不多見,貴族長輩遇見的應當是陰氏的修士。”
提及陰氏,這道人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複雜,安生見狀,趁機追問道:
“師兄方才是在修行?”
“不錯。”
玄骨應了一聲,笑著說道:“這一道乃是身神通【不化骨】,也有人喚作【太巫身】,修成後捏身軀如泥面,哪怕粉身碎骨,真靈也可在他處復生,當然,往後也就沒有什麼血脈可言。”
『沒有血脈?』
安生尚且沒有多大反應,顏惜緣卻是微微一怔,果然,下一秒道人的聲音便悠然響起:
“師妹可要記著,這是元血的天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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