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鶴記得那一刻——因為就在三秒前，她剛剛下令“全艦防空警戒，所有艦載機離艦升空”，而她的飛行甲板上一片忙碌，最後一架零戰正在前往彈射器。
然後天空裂開了。
她沒有聽到聲音——聲音來得晚了兩秒。
她先看到的是：
東北方向低垂的雲層底部，突然出現了幾十個細小的黑點，像有人用霰彈槍在天幕上打了一個窟窿。
那些黑點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變大，變成帶著金屬反光的、俯衝角度接近70度的輪廓。
那是塞壬俯衝轟炸機，第一波約80架，正在從4000米高度垂直紮下來。
“左滿舵！全速左轉！”翔鶴幾乎是在那些黑點變大的同時，對著通訊吼了出來。
她在五秒後開始機動，航行靴在海面上畫出一道白色的弧線，螺旋槳發出撕裂般的轟鳴。
但太晚了。
她聽到了第一聲尖叫——那是是鋼鐵被撕裂的聲音。
一秒鐘後，整個人從右側傳來一陣劇烈的、沉重的震動，把她推得踉蹌了一步。
她扶住欄杆，艦裝飛行甲板升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球，黑色煙霧瞬間噴湧而出，帶著燃燒的航空燃油味灌進她的鼻腔。
烈焰瞬間點燃了她的衣袍，然後劇烈的疼痛——艦裝被開孔的劇痛和燃燒的疼痛撕心裂肺，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壓抑著痛苦的嘶吼，她是旗艦，一旦她的慘叫傳出，那麼整個艦隊都會亂。
擔憂滋生混亂，混亂造成恐懼，恐懼導致死亡。
“第一枚命中。甲板前部，升降機附近。”她道，聲音帶著顫抖，“其餘人，堅守戰位。”
她沒有時間看艦裝，只能下意識啟動損管的同時，重新抬起望遠鏡，對準東南方向——那裡有另一群黑點正在低空逼近，速度更快，飛行高度只有50米，貼著海浪的浪尖。那是魚雷機。
“全體向右轉！”她再次下令，“瑞鶴！戰鬥機，東南方向！”
但她心裡清楚：那群魚雷機從發現到投雷，只需要90秒。90秒內，她無法完成一次完整的規避轉彎。
她唯一能做的，是把艦首迎向魚雷來襲的方向——讓船體正面最窄的部分承受衝擊。
她緊咬著下唇，沒讓自己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瑞鶴聽到了爆炸聲——從她姐姐的方向傳來。
她猛地看向左邊。
她看到的是一團正在升起的黑煙，從翔鶴前甲板的升降機位置噴湧而出，濃得發黑，像墨汁潑進了天空。
她姐姐已經微微向右傾斜，甲板上的火光在第一枚炸彈落下的三秒後就已經舔上了她的衣物。
瑞鶴的手指攥緊了通訊，金屬外殼在她掌心裡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我姐姐被打中了。”她說。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冰。
她沒有等任何人回答——她剛剛沒有開啟通訊。
她冰冷的下令：“第二航空戰隊，所有戰鬥機——拉高！不要跟俯衝轟炸機纏鬥！我需要你們攔截魚雷機！低空！東南！現在！”
她的零戰立刻轉向，隨後上高。
瑞鶴自己還沒有被攻擊——她的甲板是乾淨的，她的機庫裡還有預備隊，但此刻她根本不在乎這些。
她只是盯著翔鶴那邊正在擴大的火勢，右手反覆握緊又鬆開，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深痕。
“瑞鶴前輩，冷靜。”她聽見雲龍在通訊裡說。
瑞鶴沒有回答。
她轉身向翔鶴的方向靠攏，同時開啟自己的艦載機排程表、，在上面取消了“預備隊待命”四個字，用力到恨不得把資料版戳碎。
她把所有零戰換成了對空彈藥。
然後她對艦載機下達了第二條命令，“優先擊落任何向翔鶴俯衝的目標。任何、目標。”
她說完後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天空中自己派出的戰鬥機正在以最大速度爬升，銀白色的機翼在雲層下閃著光。
她盯著它們飛向翔鶴的方向，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那口型像是在說：“快一點。再快一點。”
雲龍仰頭望著天空。
她看到了自己在十分鐘前放飛的那群戰鬥機——大約16架，正在以編隊形式爬升，銀白色的機身在雲層背景下顯得很小，像一群正在飛向遠方的候鳥。
但那些候鳥現在正在轉向。
它們的編隊長機正在向左舷方向做急轉彎——因為那個方向正有一群塞壬俯衝轟炸機正在從5000米高度向翔鶴俯衝，速度極快，機翼表面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雲龍看到她的戰鬥機開始迎擊。
兩架零戰從側面切入俯衝轟炸機的航線，機頭前方的20mm炮口閃爍著微弱的火光。
一架塞壬轟炸機的右翼突然冒出一團白煙，然後它從俯衝角度急轉為失控的翻滾，帶著黑煙墜向海面，在觸及海水的瞬間炸裂成一片白色的浪花。
她張開了嘴，但沒有發出聲音——那是她第一次在實戰中看到敵機被擊落。
沒有歡呼，沒有激動，她只是看著那片浪花漸漸散開，然後海面上留下一片燃油的反光。
“擊落一架。”她輕聲說，“我姑且還幹得不錯。”
然後她把目光轉向另一側——那裡有兩架塞壬魚雷機正在低空突破，她的零戰正在追擊，但距離太遠，彈道已經偏出。
她看著那兩架魚雷機繼續向翔鶴方向飛去，然後看到翔鶴艦體上亮起一排防空炮火，紅色和白色的曳光彈交織成網，攔截在那兩架魚雷機前方。
一架魚雷機被擊中，機頭栽入水中，但另一架投下了魚雷。
雲龍看到那條白色水跡在翔鶴右舷方向延伸——她閉上了眼睛。
“咚！”
“沒沉。”她聽到通訊裡翔鶴壓抑著痛苦的聲音，聲音有點發抖，但她還是說完了：“繼續作戰。”
於是，雲龍重新睜開眼，“第三批戰鬥機，掛載對空彈藥。將在五分鐘後起飛。我會補充防空巡邏線。”
她沒有說出後半句——那後半句是：“翔鶴前輩不能再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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