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海水中重新站直身體的那一刻,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奇異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溫熱——像春天在凍土下緩慢融化,像山上的野櫻凝聚出第一個花苞。
那溫熱所過之處,斷裂的骨骼重新接合,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
復甦之風。
她從未叫過它這個名字。
但它是她最深的詛咒,也是她極少數不會失去的東西。
她每一次被強行解裝時幾乎要撕裂的痛楚,每一次在流浪途中瀕臨崩潰的軀體,最終都是被這股溫熱帶回完整。
它可以讓她在極致的傷痛中迅速復原,然後,再一次承受新的傷痛。
它是一個被寫入她存在底層程式碼的、無盡的迴圈。
她恨它,她依賴它,它從未問過她是否願意接受。
它讓她活過了無數次輪迴,也讓她永遠無法死去。
她握緊了腰間的舊刀,感到那陣溫熱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冷的、像是被錨定了的東西。
她想起了一些模糊的影像——那些她從未親身經歷卻像烙印一樣刻在她意識深處的畫面年的海,燃燒的艦體,絕望的、用舊式魚雷和已經生鏽的主炮衝向敵艦的艦影。
那些影子和她一樣,也曾是被寄予了“希望”的符號,在時代的盡頭被推上前線,去做一些根本不可能改變戰局的事情。
她們知道那沒有用。
她們還是去了。
因為除了去,她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扣住了刀柄。
她想,‘原來這就是我的底色。’
不是那些關於櫻花和春日的、溫柔的詩意。
是更古老的、更沉的、像是從那個時代的廢墟里滲出來的東西。
而現在她不再在乎了,她把自己交給那層鏽。
像野狗一樣。
以根本不符合艦娘風度和身份的、原始的、不計姿態的方式。
於是,她開始加速。
起初是緩慢的、試探性的跑動,然後越來越快。
海水在她腳下炸開白色的水花,她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衝向前方——那片還在持續交火的、充斥著炮火與導彈軌跡的戰場。
第一輪衝擊她甚至沒有選擇目標,只是衝向那個最近的、正在向己方編隊射擊的破局者。
她感覺到自己的主炮在自動開火,感覺到魚雷管在預熱,感覺到春三日月在她背後隨著步伐的起伏輕輕叩擊著肩胛骨,像一聲沉默的催促。
她衝進了彈幕,那種聲音是無數鋼鐵在空中碎裂的聲響,夾雜著海水被蒸發的嘶鳴。
一發炮彈落在她左側,衝擊波將她整個掀向右側,她翻滾了半圈,肩膀撞上一塊漂浮的殘骸,然後她爬起來,沒有減速,繼續向前。
一發更近的、更猛烈的爆炸將她整個人拋離海面,像一袋被隨手甩出去的穀物。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在那一瞬間發出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碎裂聲,復甦之風已經同時在運轉——那陣溫熱與那陣劇痛在她體內並行流淌,像一條同時燃燒與凍結的河流。
她又一次站起來。
這一次她的HUD在那次衝擊中徹底熄滅了,視野裡只剩下純粹的光與影。
她覺得那反而更好了——她不想看見資料了。
不想看見自己正在承受多少損傷,不想看見目標的裝甲厚度,不想看見那些冰冷的、告訴她“不可能”的數字。
她只需要看見那個輪廓,只需要感覺到自己還在向前移動。
她又衝了上去,這一次是正面撞擊——她用自己艦體最堅固的部分撞上了對方的外裝甲,劇烈的震動將她的牙齒狠狠咬合在一起,嘴裡湧上一股鹹腥的鐵鏽味。
然後她再度拔出腰間的舊刀,用那截斷刃狠狠地刮過對方的外殼,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嘯,那對塞壬來說可能只是一道劃痕。
但她不在乎,她要留下一個記號。
一個只有她知道的、證明她來過的記號。
第二刀,兩人相錯,塞壬的脖頸飆出藍色的迴圈液。
然後她再次被爆炸掀飛。
然後再站起來。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掀翻。
每一次她都以為自己這次可能不會再站起來了。
復甦之風總是在她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刻重新注入她的軀體,像一雙強行將她從深水拉回水面的手,粗暴、溫暖、永不放棄。
她感到自己在變成某個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一個只知道向前衝的、不斷被擊倒又不斷站起來的、不知疲倦的殘骸。
像上個世紀的那些人。
春雲記得那些詞——武士道,玉碎,歇斯底里,三生報國。那些在她的圖紙被畫下之前就已經寫就的、沉重的詞彙。它們像一層積澱很久的鏽,在意識深處附著著。
她想起那些老照片,那些在戰前被拍下的、穿著白色制服、面對鏡頭微笑的年輕面孔。
春雲不由得想到他們應該也是以某種相似的方式衝向終點——因為除了向前衝,他們已經沒有別的可以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方式了。
她一直試圖擦掉它們,想將自己打磨得更“現代”、更“溫和”、更“符合這個時代的風度”。
但那層鏽太過頑固了,它刻在金屬的紋理裡。
像野獸一樣撕咬,用牙齒,用爪子,用她已經斷了一次又被重新賜予的刀鋒。
她再次被爆炸的氣浪掀飛。
這一次她滾出去更遠,背上的春三日月撞上一塊漂浮的金屬碎片,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聲音很輕,卻在她腦中清晰地迴盪。
她躺在水面上,望著灰白色的、正在低垂的天空,感覺自己正在被海水的溫度緩慢地包裹。
‘又一次。’她想,‘又一次徒勞無功的衝鋒。’
和之前那無數次一樣,和整個她的存在一樣,徒勞的、可笑的、註定的。
她甚至想笑,但她已經虛弱到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後春雲感覺到復甦之風再次湧入她的體內。
那陣溫熱,像一條被強行注入的暖流。先是從脊背開始,然後蔓延至四肢,至胸腔,至手指尖。碎裂的骨骼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重新癒合,耗盡的能量被重新充滿。
她又一次被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像一隻被反覆拋起的、永遠落不了地的紙船。
她慢慢地,慢慢地,翻過身,然後撐起上半身。
海水從她的髮梢滴落,落在她面前那片微微反光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極小的、無聲的漣漪。
春雲看見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破碎、模糊、被波紋不斷扭曲。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對自己說些什麼。
然後伸手四下摸索,終於找到了那把斷刀,她拄著它,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復甦之風依然在生效,於是她站穩了。
春雲望向那片依然在燃燒的海面,望向那個依然存在的、巨大的、不可摧毀的輪廓。
然後她的腳步開始移動,最開始是搖晃的,不連貫的,然後逐漸找回節奏,逐漸再次開始加速。
她知道那依然毫無意義但……她不在乎了。
既然已經算不清自己欠了多少——欠給那些在輪迴中被她消耗的資源,欠給那個為她留飯的人,欠給那把名為“春三日月”的刀,欠給那杯已經涼了的焙茶。
既然算不清了,那就用最簡單的方式去償還。
用命,一次死亡當然不夠,那就兩次,四次,八次……
很可悲的,她沒有感到榮耀,沒有感到解脫,也沒有感到任何她曾經被教育的“壯烈”應有的情緒。
她只是覺得,這只是一種簡單的回應。
世界給過她什麼,她就還回去什麼;世界交給她什麼,那她就如何執行。
混亂,傷痛,灼燒,沉默的咆哮——這就是她的答案。
她的斷刀再次揚起,指向下一個目標。
復甦之風還在她的體內流轉,像一條永遠無法被斬斷的鐵鏈。
而她已經不再去想那鏈子的含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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