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沈天明望著螢幕中的自己,有種微妙的抽離感。
某些時刻,畫面裡的他神情平靜,實際錄製時內心卻繃得很緊。
這種真實與呈現之間的縫隙,讓他看得既認真又恍惚。
一整期播完,古微輕輕笑了。
“效果似乎不錯,希望這幾檔節目能幫你儘快開啟知名度。”
沈天明安靜聽著,沒有接話。
其實錄制時他反覆猶豫過是否該經營某種“人設”
,扮演一個更討喜的角色。
但偽裝終難持久,不如保留真實的底色。
因此在鏡頭前,他展露的或許一半是自覺的修飾,一半是本來的模樣。
隨後幾周,沈天明參與的其他綜藝也陸續播出。
周播模式的密集曝光迅速起了作用。
不過一個月,他在櫻花國漸漸有了聲響,節目片段不時登上熱門話題,不少觀眾開始留意到這位來自異國的藝人。
工作邀約隨之增多。
看到初步的成果,沈天明心中湧起一股熱切的分享欲。
這次他沒有再猶豫,拿起手機,
電話接通,熟悉的聲音傳來。
沈天明揚起嘴角,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她這一切。
,帶著一絲睡意蒙朧的柔軟。
沈天明站在異國旅館的窗前,望著樓下街道閃爍的霓虹,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告訴她: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隨即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像是她從床上坐了起來。”真的?”
她的聲音徹底清醒了,尾音揚起,像一片被風陡然掀起的羽毛。
“真的。”
沈天明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嘴角確實勾著一點弧度。
窗外的光流淌在那張倒影上,明明滅滅。
楊蜜的笑聲清脆地炸開,透過電波,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毫無保留的歡欣。”太好了!沈天明,這才多久?一個月?你真是……”
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喜悅在短暫的詞窮里顯得愈發真切。
沈天明笑了笑,沒接話。
聽筒裡只剩下細微的電流雜音,和他自己平緩的呼吸。
這份寂靜讓他方才那點慣性的愉快迅速沉澱下去,露出底下更堅實、也更空曠的底味。
紅,對他而言,早已不是陌生體驗。
在不同的國度,不同的語言匯成的聲浪裡,他經歷過類似的攀升。
於是,當預想中的軌跡再次於眼前鋪展、延伸,一切便成了一場按部就班的驗證。
紅是果,他種下了因,如今果實成熟,掛在枝頭,色澤飽滿,他卻只伸手掂了掂,確認了分量,心中並無多少採摘的悸動。
他聽見自己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嗯?”
,“嘆什麼氣?事情不是順得很麼?”
沈天明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玻璃,目光落在房間裡厚厚一疊邀約檔案上。
那些紙張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米白,卻彷彿帶著千鈞重。”我在想,”
他斟酌著字句,聲音有些發悶,“或許該找點更難的事情做做。”
電話那端沉默了。
他能想象楊蜜微微偏頭,睫毛垂下,在消化他這句話的含義。
過了幾秒,她的聲音再度響起,褪去了興奮,添了幾分溫軟的勸慰:“沈天明,我們這樣的人,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多少人仰望的天花板了。
還要挑戰什麼呢?穩穩地站在這裡,本身就已經很好了。”
她頓了頓,似乎也輕輕嘆了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過來人的體悟與淡然,“你得學會,耐得住這份‘紅’之後的寂寞。”
沈天明沒有反駁,只是沉默。
這沉默在越洋電話裡蔓延,並不顯得尷尬,更像是一種各自思量的留白。
來日本這些時日,足夠他將這裡的遊戲規則、行業峰頂的模樣看得分明。
天花板的高度、材質的紋路,他已瞭然於胸。
當所有的門都對你敞開,當你清楚知道踏入哪一扇會引來怎樣的喝彩,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起初或許是甘美的,久了,卻像始終溫吞的水,解不了心底隱約躁動的渴。
參與那些光鮮亮麗的節目,於他而言,漸漸如同排列組合精緻的重複作業。
聚光燈的溫度,主持人的笑聲,觀眾的掌聲,構成一套流暢卻難免熟悉的程式。
此刻,他坐在沙發上,面前矮几被各式各樣的邀約函、節目臺本堆滿,幾乎要溢位來。
古微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裡,膝上也攤著幾份檔案,神情卻是雀躍的。
她拿起一份,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嘴唇微啟,似乎正要推薦某個備受矚目的企劃。
沈天明的目光掠過那些代表著機會與曝光的紙張,卻沒有立刻落在任何一份上。
他望向窗外更深沉的夜色,心底那片空曠之處,隱約有風盤旋。
選擇太多,有時與無從選擇,竟能帶來相似的惘然。
窗外櫻花簌簌飄落,沈天明斜倚在沙發裡,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電視螢幕上滾動著各式綜藝邀約,光線在他側臉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真是出乎意料。”
經紀人古微將一疊檔案輕輕放在玻璃茶几上,“我們登陸這片土地不過三十餘日,你的名字已經傳遍每一條櫻花紛飛的街巷了。”
沈天明牽了牽嘴角,目光卻越過落地窗,投向遠空那片流動的雲。
倦意像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
古微抽出其中一份策劃書,紙頁在她手中發出清脆聲響。”這檔節目收視率連續七年位居榜首,製作班底是業內公認的金字招牌。”
她停頓片刻,視線落在青年微蹙的眉間,“我認為這是最佳選擇。”
沈天明掃過檔案封面上那位著名主持人的笑臉。
他並非對誰心存芥蒂,只是忽然覺得所有精心設計的笑容都透著相似的弧度。
他合上眼,聲音悶在胸腔裡:“我不想去。”
“只是這一個?”
古微微微前傾身子。
“所有。”
他睜開眼睛,瞳孔裡映著天花板上流轉的吊燈光暈,“不斷重複相同的遊戲,說著相似的臺詞,像按部就班的齒輪。”
他頓了頓,“我想做點真正有意思的事。”
古微怔住了。
她看見年輕人眼底浮動的微光,那是她從未在攝影棚鎂光燈下見過的神采。
她輕輕嘆息,將檔案攏到一旁:“累了嗎?這種倦怠感我明白。
如果你需要暫停,我們就調整行程。”
她的指尖劃過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標註。
娛樂圈的潮汐從來不講情面,今日簇擁的浪花,明日就可能退得無影無蹤。
這份擔憂在她喉間輾轉,最終化作溫軟的語氣:“只是熱度如櫻花花期,轉瞬即逝。”
沈天明望著她眼底真切的關懷。
理智在耳邊低語該趁勢而上,可心底那簇火苗卻在灼灼燃燒。
他蜷起手指,聲音低了下去:“我這樣任性,是不是很糟糕?”
“從商業角度來說,確實不算明智。”
古微的誠實像一捧清泉,“但若強撐著疲倦的身體站在鏡頭前,那些敏銳的鏡頭遲早會捕捉到你眼中的空茫。”
她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相比勉強營業,不如暫時隱入幕布之後。”
暖流漫過沈天明的心口。
他忽然意識到,若此刻古微厲聲反對,他或許會固執己見;偏偏是這樣周全的體諒,讓他再難輕率抉擇。
兩種力量在胸腔里拉扯,他沉默良久,終於從外套口袋摸出手機。
他按下號碼的手指有些遲疑,螢幕光亮映亮他眼中交織的迷茫與期待,“也許旁觀者能看清我此刻該走的方向。”
古微輕輕點頭,窗外恰好掠過一陣裹挾著櫻瓣的風,那些粉白的花瓣貼附在玻璃上,像一幀幀稍縱即逝的定格畫面。
手機螢幕亮起又暗下。
沈天明將裝置擱在一旁,指尖無意識地擦過冰涼的機身邊緣。
古微站在他身側,空氣裡懸著未出口的詢問,她只是靜靜望著他,像在觀察一片即將改變流向的雲。
她的勸解是溫熨的,裹著一層生意人特有的、對時機的精明衡量。
她說得對,把日程拉長,像拉伸一塊過度疲勞的肌腱,總好過驟然切斷。
人氣是琉璃盞,看著璀璨,捧在手裡卻要時時當心冷熱驟變。
這些道理,沈天明都明白。
他只是在那沉默的幾十秒裡,清晰地聽見了自己身體深處某根弦繃到極致時發出的、幾近斷裂的嘶響。
櫻花國的燈火透過窗,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晃動的、過於絢爛的影子。
紅,是燒起來的紅,灼得人眼眶發乾。
報道從海的這一邊湧到那一邊,他的名字被印刷,被傳誦,被賦予各種誇張的定語,卻獨獨不再屬於那個能安穩睡到天亮的自己。
“我先回酒店。”
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久未潤滑的滯澀,像生鏽的合頁。”後面的事……過幾天再說。”
他沒有看古微,目光落在虛空裡某個無形的點上。
疲憊不是驟然降臨的山,而是經年累月滲入骨縫的潮氣,此刻終於漫過了喉。
火起來之後的日子,是被精確切割成無數碎片的流水線。
睡眠是夾縫裡偷來的喘息,食物是維持機器運轉的燃料,咀嚼都成了需要節省時間的奢侈。
名氣的背面,原來是這般荒蕪的沙地,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古微的手落在他肩上,很輕地拍了兩下。
那觸碰裡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安靜的體察。
她什麼都沒再說,有時候空白比言語更能承託重量。
沈天明站起身。
窗外依舊喧囂,那是一片與他內心沉寂截然相反的、永不停歇的海。
他需要的或許不是更長的時間表,而是一個能夠短暫沉沒的、聽不見任何潮聲的深水區。
至少,先讓那根弦鬆下來,哪怕只是片刻,聽聽它是否能恢復一點原有的、低微卻屬於自身的震顫。
古微的聲音輕柔地傳來:“別把弦繃得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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