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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以置信,聲音乾澀,“那是最大的園區,又近,大家訓練辛苦,我想……”
“你想?你想看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熱芭打斷他,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陸地公園那麼多,偏選那裡?泳裝,身材,你的算盤隔著螢幕都聽得見!虛偽!下作!”
荒謬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張嘴想辯解,想說他根本沒注意那些,想說他只是單純覺得水上專案好玩又解壓,想說他甚至自掏腰包買了所有人的VIP通道免得排隊……但看著熱芭眼中那全然不信的、近乎仇恨的光芒,所有話語都凍結了。
他忽然意識到,此刻任何邏輯解釋,在已定的“罪名”
面前,都蒼白得像一張廢紙。
就在這時,更多的人影從樂園入口的方向湧來。
模糊的面孔,舉起的手機像一片閃爍的叢林,嘈雜的聲浪裹挾著“渣男”
“滾”
的字眼撲面而來。
他本能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一個荒唐的念頭升起:錄下來,至少讓自己有個說話的機會。
指尖剛觸到冰冷的螢幕,斜刺裡一隻手臂猛然揮來,狠狠打在他的手腕上。
手機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嗒一聲摔在幾米外的水泥地上,螢幕瞬間暗了下去。
世界安靜了一瞬,隨即是更鼎沸的喧譁。
沈天明怔怔地看著地上碎裂的手機,又抬頭望向那些攢動的人影和熱芭決絕的臉。
一種強烈的疏離感攥住了他。
這暴怒的指責,這洶湧的敵意,這荒誕的“罪名”
,以及這徒勞想要辯解的自己……一切都陌生得不真實。
他彷彿站在舞臺 ** ,燈光刺目,臺下群情激憤,而他忘了劇本,也找不到自己的臺詞。
烈日灼人,他卻感到一絲寒意爬上脊背。
手機脫手飛了出去,沈天明心裡一緊。
就在這時候,遊樂園裡猛地湧出一群人,黑壓壓一片全朝著他來。
沈天明嚇得叫出聲——這一叫,倒把自己驚醒了。
他按著胸口喘氣,環視四周,車廂裡一片均勻的呼吸聲,學員們還在睡。
窗外的路燈一下下掠過車內。
沈天明揉了揉太陽穴,不懂怎麼會做這樣沒頭沒尾的夢。
說是噩夢,卻沒什麼鬼怪,反而真實得發冷——這圈子不就是這樣嗎?今天萬眾矚目,明天就可能無人問津,像坐過山車衝到最高點,緊接著便是俯衝。
心態不穩,遲早要暈眩。
司機仍專注地望著前路。
沈天明瞥了眼手機,估計再十來分鐘就到水上樂園了。
他順手點開一首輕快的歌,旋律像水波在車廂裡盪開。
學員們陸續醒轉,窗外景緻流動,有人低聲歡呼。
“看,那座城堡!是不是水上樂園的?”
“粉色的哎……我正好帶了粉泳衣!”
“還好我查了攻略,衣服顏色都搭得上。”
七嘴八舌的笑語漫開來。
沈天明方才那陣心悸漸漸被沖淡了。
他解鎖手機,刷了刷微博,竟不自覺揚起嘴角——明明只是些尋常趣聞,今天看來卻格外鮮活。
劫後餘生般的鬆弛感裹著他。
夢終究是夢,但那種失去的恐慌太真切,反倒讓人更用力地握緊手中已有的。
人大概總要經歷一場虛驚,才聽得到平淡日子裡的心跳。
“林老師,自己偷樂什麼呢?”
有學員探頭問。
“就是呀,說出來大家一起開心嘛!”
沈天明抬眼,車窗外的粉紅城堡已經越來越近。
他笑著晃晃手機:“沒什麼,只是覺得……今天天氣真好。”
沈天明忽覺方才的失態有些莫名——其實並無什麼值得發笑的事,不過是心頭那點輕快的情緒自作主張地漫了出來。
“沒什麼,”
她迅速斂起笑意,隨意找了個藉口,“只是想起早上讀的一則趣聞,內容已經模糊了,但確實令人發噱。”
話音未落,車身猛地一頓。
水上樂園的入口已近在眼前。
恰是這及時的抵達解了圍,學員們紛紛被窗外絢麗的設施吸引,歡呼雀躍,再無人追問她那“笑話”
的細節。
“大家清點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
沈天明起身示意,“我先去取票,你們在正門稍等。”
她本欲獨自前往,卻又遲疑。
目光掃過車廂裡四十餘張年輕面孔,恰與靠窗的孟美七對上。
那女孩眼神靈透,幾乎瞬間領會了她的未言之請,唇角亦揚起欣然的笑意——能得沈天明邀約同行,她自是樂意的。
“林老師,我陪您去吧。”
孟美七已拎著包站了起來。
沈天明頷首。
這確是最妥帖的選擇。
換作旁人,難免落人口實,引得其他選手私下議論;唯有孟美七不同。
她所屬的公司根基深厚,自身實力亦不容小覷,足以讓所有可能的非議無聲消弭。
兩人在售票廳取了厚厚一疊門票。
折返時,其餘學員已乖巧聚在樂園門口,三五成群舉著手機彼此拍照,嬉鬧聲如初沸的糖漿般甜膩熱鬧。
“來領自己的票吧,”
沈天明揚了揚手中彩色的紙券,“我們準備入場了。”
“太棒啦!”
雀躍的應答如潮水般湧起。
***
隊伍緩慢向前蠕動著。
沈天明正覺乏味,身旁忽有隻小手伸來,掌心躺著一支玻璃紙包裹的棒棒糖。
是個眼睛圓溜溜的小男孩,見她轉頭,便害羞地躲回母親腿後。
陌生人的善意總像忽然照進窗縫的日光,不灼人,卻暖得恰到好處。
她拆開糖紙含進嘴裡,竟是她最偏愛的橘香。
甜意絲絲化開,連帶著心情也鬆軟起來。
作為公眾人物,這般偷閒的時光實在奢侈。
今日遊客稀疏,不過二十分鐘便輪到她。
激流勇進的裝置漆成亮藍色,她特意選了末排——俯衝時掀起的浪花會更洶湧,體驗也該更酣暢淋漓。
座位緩緩爬升至軌道的頂點,整個水上樂園在腳下鋪展如斑斕的積木。
就在此時,她瞥見下方水池區有人影疾奔而過。
是個纖瘦的身影,正踉蹌踏著淺水逃竄,身後緊追著十餘人,喧嚷聲隱約可聞。
沈天明下意識摘下墨鏡,凝神細看——
竟是楊超女。
許是身份曝了光,狂熱的人群正像潮水般向她湧去。
浪潮般的呼喊從身後席捲而來,沈天明的手掌牢牢扣住那隻纖細手腕,在飛濺的水花中奮力向前。
鞋底拍打著溼滑的地面,每一次邁步都帶起嘩啦的響聲。
他不敢回頭,餘光裡只瞥見通道兩側模糊掠過的人影和晃動的警示牌。
指間的脈搏跳得很快,卻並非全然是驚慌的節奏。
他聽見身側傳來壓抑不住的、帶著喘息的低笑,像漏氣的風箱。
拐過彎,一扇淺灰色的門虛掩著。
他側身將人推進去,反手落鎖。
狹窄的空間裡只有頂燈嗡嗡的電流聲,以及兩人尚未平復的呼吸。
瓷磚牆面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我的墨鏡……”
她靠在門板上,胸口起伏,溼發黏在額角,眼睛卻亮得驚人,“掉進水裡了。
然後他們就……喊出了我的名字。”
她忽然用掌心捂住下半張臉,笑聲從指縫裡溢位來,悶悶的,“林老師,你聽見了嗎?他們認得我。
真奇怪,我跳舞總同手同腳,高音也唱不碎玻璃,怎麼就會有人願意追著跑呢?”
沈天明鬆開手,從牆邊抽了兩張粗糙的紙巾遞過去。
他看著她胡亂擦著臉,那笑容裡有種陌生的、灼熱的東西,讓他想起剛剛在最高點俯衝時,心臟懸空的那一瞬。
“既然高興,”
他問,聲音在四壁間顯得格外清晰,“為什麼不停下來?”
“我記得呀。”
她立刻說,紙巾團在掌心捏緊,“你囑咐過的,不能招搖。
還有昨晚,製片組挨個房間敲門,說行程洩露要扣錢。”
她歪了歪頭,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其實……我老家堂屋的牆壁特別空,要是能掛滿合照就好了。
讓隔壁總說我閒話的三嬸瞧瞧。”
他望著她。
那張沾著水漬的臉上,有種莽撞的、毫無修飾的渴望,像未經打磨的礦石,在昏燈光下泛著粗糙的光澤。
這念頭讓他胸口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以後吧。”
他說,語氣是自己未曾預料的溫和,“等真的站到更大舞臺上的時候,公司會安排專場。
那時你想握多久的手都可以。”
他停頓片刻,“只是記住此刻——有人為你奔跑的時刻。
將來無論走到哪裡,都別辜負這份心意。”
她“噗嗤”
笑出聲,肩膀抖了抖。”耍大牌?我哪會呀。”
她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臉頰,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你看,就這副模樣,耍起來也不像樣吧?”
這話說得含糊,不知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沈天明沒接話,只將耳朵貼近門板。
外頭雜沓的腳步聲潮水般湧過,又漸漸遠去,最終歸於遊樂場遙遠的、模糊的背景喧譁裡。
他們在這間沒有標識的斗室中靜靜站著,像兩枚被偶然衝上岸的貝殼,聽著浪聲退潮。
格間狹小,兩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辨。
“先別動,”
他低聲說,目光掃過她溼漉漉的髮梢和那身醒目的泳衣,“等外面動靜停了再出去。
你這身打扮太顯眼,得換。”
楊超女倚著牆,聞言點了點頭。”多虧你提醒,”
她聲音裡帶著奔跑後的微喘,“我都慌得忘了這茬,出去就換。”
他看著她,沒再說話。
這姑娘資質不算出眾,勝在肯聽肯學,排練時那股埋頭苦練的勁兒倒是實在。
“你能行的,”
他忽然開口,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你很好。”
楊超女怔了怔,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直白的肯定。
短暫的隱蔽後,外頭漸歸平靜。
兩人戴上墨鏡,悄然挪出藏身之處。
方才在樂園裡那陣慌亂的追逐,引得太多視線聚集,每一道目光都可能是指認他們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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