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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明知道，為了他的事，楊蜜此刻定然已是百務纏身。
他沒有多留，只體貼地將她送至樓下，目送那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
不知是心緒轉變還是警惕心驟增，他正要轉身上樓，眼風無意掠過街角——一個人影倏地別開視線，故作尋常地踱開幾步。
最後那點殘存的醉意，此刻徹底蒸發殆盡。
酒酣時淤積的煩悶已然紓解，一股久違的銳氣重新從骨子裡透出來。
原來如此。
那些無孔不入的照片，源頭在此。
竟捨得下這樣持久的功夫，日夜不息地守著、跟著。
沈天明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為自己費這般周章，值當麼？可既然撞到了他手裡，便只能說是天意要讓這一切見光了。
他腳步一頓，轉身走向公寓大門旁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推開玻璃門，他佯裝接起電話，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些無關緊要的閒篇，視線卻透過貨架間的縫隙，牢牢鎖住門外那個徘徊的影子。
那人在外頭躊躇了片刻。
眼見沈天明通話遲遲不結束，似乎終於按捺不住，也推門走了進來，狀若尋常地瀏覽起貨架上的商品。
沈天明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
藉著冷櫃玻璃門模糊的反光，他大致看清了來人的樣貌：面板黝黑，眼睛細長，眉宇間透著股揮之不去的鬼祟氣，倒真是幹這種行當的合宜長相。
那是一張過於尋常的臉，尋常到見過即忘，即便扔進人海也激不起半點漣漪——或許這正是他所需的特質。
太扎眼或太醜陋都會成為標記，徒增風險。
從這點看，對方派來的，算是個懂行的。
玻璃映出的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沈天明嘴角那點剋制的笑意，也隨之深了些許。
就在那人即將踏入能聽清通話內容的距離前，沈天明適時地對著靜默的手機提高了嗓音：
“行，連你也不信我！電話裡說不明白！半小時後，地下停車場見！”
得到這樣的訊息，對方一定會按捺不住情緒——畢竟他才親眼看見沈天明與楊蜜碰面，轉眼又見沈天明與旁人舉止曖昧，這種場面足以點燃妒火，暴露出兩人關係絕非尋常。
若是能拍下來，便坐實了沈天明周旋於多人之間的證據。
事情果然如沈天明所預料的那樣發展。
暗處的人甚至在心中嗤笑幾聲，暗暗嘲諷起來：
“真可笑，還以為他多精明，生了張漂亮面孔，沒想到是把腦子都換成了相貌——上天果然是公平的。
之前沒察覺我也就算了，眼下風浪已起，居然還主動送上門來約會，這簡直是親手把鐵證遞到我手裡。
既然你自己不想好好走下去，那我就幫你徹底爛透。”
“反正輿論早已認定你就是這種人……抱歉了林先生，今天恐怕就是你演藝生涯的葬禮。”
他並未想到，這句話也正是沈天明準備送給他的。
直到在地下室被悄然藏身的沈天明當場按住時，他才恍然驚覺：原來今天即將終結的，是他自己的職業生涯。
“我原以為揪出你要費些功夫，沒想到比捉老鼠還簡單。
老鼠至少懂得四處逃竄，而你，只會呆呆地咬鉤。”
“你、你怎麼發現我的？我明明藏得很隱蔽……”
突如其來的恐懼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聲音發顫。
“告訴你吧，根本沒有什麼約會。
若不是為了引你出來，我連那家便利店的門都不會進。”
對方頓時臉色煞白，終於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
沈天明直接將他帶到了楊蜜面前。
楊蜜剛聯絡完人手，沒料到沈天明動作如此迅捷，轉眼已將幕後窺伺者擒來。
“我覺得他不是真正的主謀。”
楊蜜打量那人一眼便說道。
這人眼神裡透著慌亂，儘管模樣機靈，卻掩不住底氣虛弱，不像慣於謀劃的角色，倒更像被人推上前臺的棋子。
沈天明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他也這樣認為。
“說吧，你在替誰做事？”
“我、我沒替誰做事……我就是個狗仔，為自己幹活。”
那人手指反覆絞著衣角，幾乎要把布料揉皺。
沈天明清楚他未吐實情，但膽怯未嘗不是突破口。
他有的是辦法讓對方開口。
“每天跟蹤我，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很辛苦吧？”
對方只能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你從多大開始在外謀生的？”
“十、十六歲……”
沈天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麼說，高中還沒念完？”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揣測，“那你大概不清楚，你現在做的事，已經踩過線了。
我來簡單講講，比如侵犯肖像權，再比如擾亂公共秩序……”
話未說完，他瞥見對方的臉迅速褪去了血色。
“你看，這些後果都得你自己扛著，”
沈天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而指使你的那位，不過是舒舒服服坐在哪兒，動動嘴皮子，就讓你拼上一切。”
“我這兒倒有個提議，眼下就能成交。
你不必為我冒任何險，更不用額外做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過去，“只要告訴我那個名字。”
一陣漫長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那人僵在原地，眼神劇烈地掙扎著。
沈天明的話像一把剔骨刀，一層層剝開了包裹在衝動外的僥倖。
這筆賬再明白不過——說出口，他立刻就能從泥潭裡脫身。
終於，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一個名字 ** 澀地吐露：“是導演……創造營的導演。
從你進營開始，我就跟著你，拍照傳給他，他則付我報酬。”
沈天明怔住了。
導演？他腦海裡掠過許多可能的面孔，卻獨獨未曾懷疑到那位頭上。
印象裡，導演甚至算得上為數不多通情達理的人。
一股寒意悄無聲息地爬上脊背——原來善意溫厚的表象之下，竟藏著這樣的算計。
共事如臨深淵，這認知讓他心底發冷。
**沈天明始終想不通。
他與導演之間並無舊怨，更談不上深仇，何至於讓對方費盡心機，在暗處佈下這樣的手段？他無法想象，究竟是多大的緣由，才催生出這般曲折的惡意。
然而，即便遭遇了背叛，沈天明也並非睚眥必報之人。
他放走了那個被指使的跟蹤者。
既然 ** 已然浮出水面，便不必再糾纏於棋子。
只是方才那番對話，已被他手中的錄音筆完整留存。
或許，這也將成為某種無聲的證詞。
他並非沒有追問動機。
可對方只是茫然搖頭，聲稱不過為利所驅，對更深的內情一無所知。
也正因再也挖不出更多，沈天明才選擇了放手。
此刻，他獨自立在客廳，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錄音筆外殼。
是否該撥個電話給楊蜜，將這一切告知？念頭剛起，又被他按下——她此刻大概正忙於工作，他不願貿然打擾。
恰在此時，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一串從未見過的號碼躍入眼簾。
深夜時分，陌生來電，一種模糊的不安悄然升起。
沈天明走到落地窗邊，窗外夜色沉沉。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按下接聽鍵。
“喂，請問是哪位？”
聽筒那頭，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沈天明剛要出聲，電話那頭便傳來了一個似曾相識的男聲。
“我是《創造營》的總導演，今晚的事你大概也清楚了。
你肯定想不通，為什麼我偏偏要為難你。”
沈天明沒有接話。
深更半夜打來這通電話，對方必然早已備好了說辭。
即便他沉默以對，該浮出水面的答案也總會自己浮現。
人與人之間的交談有時就是這樣——好比兩人靜立對視，若一方真想傾訴，目光便足以承載所有言語。
許多時候回應反倒顯得笨拙，不如就這樣聽著。
“你在節目裡沒少讓我難辦，事事都逆著我的意思來，偏偏骨頭又硬，不肯低頭。
給你點苦頭嚐嚐，無非是想讓你明白，年輕不是任性妄為的底氣。
我當然清楚你和那些女藝人之間乾乾淨淨，可那又如何？外人不會知道。
存心要整你的人，憑几張照片就能把你釘死在謠言裡，到那時你又怎麼脫身？——這回，就當長個教訓吧。”
沈天明嘴角輕輕一扯，竟有些想笑。
難道現在該說聲謝謝嗎？怎麼可能。
就算是為了讓他“見識見識”
，也犯不著把事情做絕到這般地步。
“不對。”
沈天明忽然開口，“你應該是在替別人辦事。
我們交集不深，你不至於做到這個份上。
所以……是有人指使你，或者你自願幫誰來對付我？”
這推測該是 ** 不離十了。
可導演並未接話，聽筒裡只傳來忙音——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天明放下手機，久久未動。
這件事裡外都透著蹊蹺。
從前合作過的導演中，與他有過齟齬的並非一兩位。
或許是哪個熟人遞了話，才讓這位《創造營》的導演順手推了這麼一把。
他不願再深想下去。
更意外的是，沒過多久，微博上那些沸沸揚揚的熱搜竟一條接一條地消失了。
大概是那位導演終於動了些惻隱之心，又或是私下打點了公關吧。
** 既歇，沈天明肩頭也跟著一鬆。
或許離開《創造營》舞蹈導師的位置也不是壞事。
他想好好歇一陣子了。
不如向楊老闆告個長假吧。
兩個月，正好去世界各地走走，嘗些心心念唸的味道——人總能在食物裡找到一點振奮精神的力氣。
想到這裡，他拿起手機，給楊蜜發了條簡訊：
“蜜姐，我想請一段時間的假。
正好借這個機會讓大家都淡忘之前的事。
我也需要出去走走，換換心情。
希望你能準允。”
訊息提示音幾乎立刻響了起來。
楊蜜回覆得很簡單：“好，路上當心。”
鏡子裡蒸騰的水汽逐漸散去，沈天明抹了把臉，瞧著那張重新煥發出神採的面孔，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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