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輕輕點頭,像是在認同她的話。
容欣瑜眼底剛燃起一簇欣喜的火苗——
“他們是去了。”夏末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還在沙地裡玩了一個多小時的沙。”
“你們看嘛!”容欣瑜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身,手臂揮向圍觀的吃瓜群眾,聲音拔高到近乎尖利,“河灘的沙地裡根本沒有危險!我沒有叫族人去送死!”
她轉回頭,眼眶泛紅,委屈得像浸了露水的花瓣:“你冤枉我——”
“道歉。”
一道沉悶的嗓音劈開空氣。
容大力大步跨出,像座小山似的擋在容欣瑜身前,銅鈴般的眼睛瞪著夏末,一字一頓:“夏末,快向瑜兒道歉。”
話音未落,那十幾個孩子像是被按下了開關,齊刷刷張嘴:
“道歉——道歉——道歉——”
稚嫩的嗓音匯成浪潮,一浪高過一浪。
“閉嘴。”夏末沉聲喝道。
浪潮非但沒退,反而更高了:“道歉!道歉!道歉!”
十幾個孩子喊得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橫飛。
壓不住是吧?
夏末氣極反笑,唇角勾起一抹涼意。
她抬起手,掌心裡憑空出現一株迷你藤蔓——小紫蜷縮成拇指大小,懶洋洋地晃了晃枝葉。
“再不閉嘴,我讓紫寶抽你們。”
話音落下,小紫從她掌心滑落。
落地的一瞬——
藤蔓暴漲!
二十米高的龐然大物轟然矗立,紫黑色的藤條在空中狂舞,每一根都有嬰兒手臂粗,抽破空氣發出“嗚嗚”的尖嘯。
孩子們的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樣,齊齊失聲。
他們踉蹌後退,撞成一團,然後——齊刷刷指向夏末,嘴巴張開,就要發出質問。
夏末已經懶得再跟他們糾纏。
她直視容欣瑜,目光如刃:“容欣瑜,一月二號,你坐什麼去的河灘?”
五角星系的兒童跑車,除了離地限高之外,還有不能離開安全區的距離。
那片河灘離荷花鎮有多遠,她心知肚明。
“我……”容欣瑜張了張嘴,臉蛋騰地漲紅,像熟透的蝦。
容大力皺眉,替族妹開口:“她是——”
“夏末你別管我怎麼去的!”容欣瑜猛地尖叫打斷,嗓音撕裂,“反正是我讓他們去的!你就該分我物資!”
“吼什麼?”夏末一聲冷喝,震得場中一靜。
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不是猜的,是這丫頭自己跳出來,說服他們一支的小孩一起來討要物資的。
懶得再糾纏,她話鋒一轉:“跟你說這麼多,是讓你知錯離開。你倒好——越鬧越有理了?”
“我沒鬧……”容欣瑜眼淚又滾下來,聲音卻弱了下去,“是你……不公平……”
夏末抬手,像揮開一隻聒噪的蒼蠅:“我自己的物資,想給誰給誰。不服氣?回去問你家長輩,看我該不該分你。”
容欣瑜的腦袋一點一點低下去,只剩下小聲的啜泣。
容大力卻不依不饒,盯著夏末,嗓門又粗又硬:“大人都幫你說話!”
夏末這下真被氣笑了。
“他們幫我說話?”她盯著眼前這個一根筋的少年,一字一句,“他們是知道我沒做錯!如果按理我該分給容欣瑜卻沒分,你以為他們會不來找我?”
容大力眉頭擰成疙瘩:“可你給了小然他們!為什麼就不能分瑜兒一份?”
“就是!”一個小男生從人群裡探出腦袋,滿臉不服,“你分了那麼多龜魚!給瑜姐一份怎麼了!”
夏末記起張良發來的資料,這個男孩子叫——容大貴。
她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這些孩子的長輩沒有一個出來阻攔。
為什麼連曾祖都沒有發來一條訊息。
不是他們不管。
是管不了這群只認死理的熊孩子。
夏末深吸一口氣,只覺陣陣頭疼。
道理講不通的。
她彎下腰,與容欣瑜平視,聲音放輕,卻沉得像墜了鉛:“容欣瑜,那天如果我們三個在河灘正面撞上黑龜,一起死在那裡——你會站出來,告訴小然和汐兒的家人,是你讓他們去的嗎?”
容欣瑜眼神飄忽,閃躲著不看她,反問:“你們……不是還活著嗎?”
“別扯開話題。”夏末站直,聲音冷硬,“回答我——如果我們死了,你會說嗎?”
她頓了頓。
“回答完,發一個精神力誓言。”
“夏末!”容大力不滿地插進來,“你這是強人所難!”
“強人所難?”夏末眼角都沒掃他一下,只盯著容欣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我強人所難,還是你們強人所難?”
她的聲音陡然沉下去。
“那天,我發現河灘下面有東西。起初只當是河鱔——有小紫小綠在,我沒急著帶小然和汐兒走。”
“可現在每次回想那天的情景,我都會被嚇出一身冷汗。”
“慶幸,慶幸那天我沒有輕舉妄動,而是等到第二天才去查探。”
“為了拖住那頭黑龜——”
“小綠差點沒了。”
“小紫和豆豆直接進入虛弱期。”
“我們拿命拼來的物資,你憑一句‘我去玩過,沒危險’,就想分走?”
她往後撤了半步,視線落在這個早就垂下頭、連耳尖都燒成胭脂色的女孩身上。
“沒有危險?”
夏末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像淬過冰的刀鋒貼著臉頰劃過——
“你再把‘沒有危險’這四個字,大聲說一遍。說了,就算不該給你物資,我也認。”
話音落地的一瞬間,容欣瑜腳尖前的地面上,啪嗒一聲,砸下一滴淚。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淚珠接二連三地墜落,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夏末沒再開口,只是靜靜看著她。
兩秒後,她收回視線,轉向容大力他們,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們呢?還覺得該分給她嗎?”
十幾個少年、女孩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從脖子根一路燒到額角,像被人當眾揭了皮。他們狠狠瞪了容欣瑜一眼,那眼神裡有惱羞,有怨懟,更多的是被戳穿後的無地自容——然後齊刷刷低下頭,再也沒抬起來。
夏末等了兩分鐘。
操場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隱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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