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萬看押五十萬——這是任何一本軍事教科書上都不會出現的荒唐比例。這意味著哪怕每一個鬼子兵都變成獄卒,一對一地看管俘虜,也還有三十萬雙眼睛在暗中瞪著他。
這三十萬雙眼睛裡,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反應過來,哪怕只有三千人在某個深夜突然暴起,用藏在廢墟里的磚頭、木棍、碎玻璃——甚至是用牙齒和手指——發起一場絕望的反撲,後果都不堪設想。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把戰報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張用彈藥箱臨時拼成的桌子被震得晃了一下。他揹著手在城樓上踱了幾步,眉頭緊鎖,目光陰冷得像兩塊淬過毒的刀片。然後他停下來,靠在城垛邊上,再次舉起望遠鏡看著城牆下那些被驅趕著緩緩移動的人群。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欣賞一幅有趣的畫,又像是在盤算一件棘手的賬目。然後他把望遠鏡放下,轉身對身後的一名參謀招了招手。他的聲音冰冷而沉穩,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下達一道再尋常不過的軍需排程命令。
“伝達しろ。彼らをいくつかのグループに分けて、別々の場所に移動させて処刑しろ。絶対に気づかれるな。引き続き『協力すれば生かす』と吹き込み続け、彼らの抵抗心を完全に砕け。”(傳遞下去。把他們分成一批批的,趕到其他地方進行屠殺。記住,一定要隱蔽,不能讓他們察覺。還有,繼續給他們灌輸“配合我們就能活下去”的想法,讓他們徹底放棄抵抗。)
那名參謀迅速將這道命令轉化為具體的執行指令,透過野戰電話和傳令兵傳達到了每一個負責看押俘虜的大隊和聯隊。而命令的核心原則只有三個:分批、隱蔽、欺騙。分批是為了防止人多勢眾引發不可控的暴動。隱蔽是為了不讓還在城牆上負隅頑抗的國軍殘兵看到屠殺的真相,否則那些已經準備投降的人會立刻重新拿起武器拼命。欺騙是為了讓俘虜在走向死亡的路上始終保持一種溫順的、任人宰割的狀態,直到刺刀捅進他們的後頸,他們才意識到那個“管飯管水送回家”的承諾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金陵城內,隨著這道命令的層層傳達,一場史無前例的、有組織有步驟的大規模屠殺正式拉開了序幕。
那些剛剛放下武器的國軍士兵們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僥倖中。他們在廢墟里餓了太久,渴了太久,精神緊繃了太久,當鬼子兵遞上水壺的時候,當他們被告知“只要配合就不會有事”的時候,當那個戴眼鏡的翻譯官用一種近乎和善的語氣告訴他們“等戰事結束就送你們回家”的時候,他們中的很多人甚至感到了一絲放鬆。這種放鬆讓他們的警惕心降到了最低點。他們沒有注意到,那些鬼子兵看他們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刻意的和善,而是一種更加真實的、冷冰冰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重量和體積,在計算需要多少人力才能把這件貨物從甲地搬運到乙地。
鐵絲是最先用光的。鬼子兵用建築工地上找來的鐵絲,穿過俘虜的肩胛骨,將幾個人甚至十幾個人穿成一串。鐵絲穿過血肉的時候鮮血順著鐵絲往下流,俘虜們疼得渾身發抖,但他們咬著牙沒有反抗,因為押送的鬼子兵告訴他們“這只是為了防止逃跑,到了集中營就會取下來”。第一批鐵絲用光之後,他們改用麻繩。麻繩不夠長,就把幾條短繩接在一起,一根根拴住俘虜的胳膊和手腕,像拴牲口一樣把他們連成一串。到後來全城的麻繩也用光了,他們就換成了竹竿——十個人一組,所有人的雙手被強行拉起來握住同一根竹竿,高高舉過頭頂。誰要是手臂發軟讓竹竿掉下來,或者誰要是被腳下的屍體絆了一跤鬆了手,子彈就會立刻射穿他的腦袋。竹竿在寒風中微微顫動著,上面握滿了發抖的手指,有些手指已經沒有指甲了——那是被活活拔掉的。
金陵城的街道上,到處是密密麻麻被驅趕著向城外走去的人群。他們中有國軍士兵,有平民百姓,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那些穿著灰藍色軍裝的俘虜們低著頭,被鐵絲和麻繩拴成一串一串的,像一群被趕向屠宰場的牲口。他們的腳上已經沒有鞋子了——鞋子在巷戰中被磨爛了,或者被鬼子兵搶走了,光著的腳踩在滿是碎磚和彈片的街道上,腳底被割得鮮血淋漓,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腳印。百姓們的情況更慘。
他們被從藏身之處驅趕出來,用槍托和刺刀逼著匯入這股龐大的人流中。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被擠得跌倒在地,孩子從她懷裡滾出去摔在地上哇哇大哭,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去抱孩子,但身後的鬼子兵一腳踹在她後腰上把她踹回了人堆裡。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朝孩子的方向伸出手去,但人流裹挾著她往前湧,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無數雙皮靴和布鞋踩過去,哭了兩聲就沒了動靜。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走得太慢了——他的腿在炮火中被彈片打傷了,只能拖著那條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身後的鬼子兵嫌他拖慢了整隊人的速度,舉起刺刀照著他的小腿就紮了下去。刺刀從小腿肚上穿過去,老漢慘叫著跌倒在地上,小腿上的傷口像一張翻開的嘴,血從裡面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抱著腿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鬼子兵上前一步,一腳踩住他的後腦勺把他踩在地上。
然後舉起刺刀,對著他的後頸一刀捅下去。老漢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從頭到尾,隊伍沒有停下來,沒有人轉頭看他一眼,甚至沒有人敢放慢腳步。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誰停下來,下一個就是他。
路邊那些已經被打死的屍體也逃不過刺刀的補刀。每經過一具倒斃的屍體,押送的鬼子兵就會順手在屍體上捅幾刀,以確保沒有人裝死。有時一具“屍體”被捅了之後會突然痙攣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然後鬼子兵就停下來,再補一刀,直到那具身體徹底失去動靜。
這種殺戮有一種漫不經心的節奏,不緊不慢,甚至帶著點百無聊賴的倦怠——殺人對他們來說已經和呼吸一樣頻繁。從新街口到挹江門,從中華路到下關,數不清的人流被驅趕著匯向金陵城的各個城門,然後被分成大小不等的隊伍,走向他們各自被指定的終點。
金陵城的廢墟之上,兩道灰色的人影正伏在一棟被炸塌了一半的三層小樓的樓頂上。這棟樓原本是一家綢緞莊,二樓的窗戶上還掛著一塊被彈片撕成布條的青布招牌,“百年老號”四個金字被硝煙燻得發黑,在寒風中瑟瑟地抖著。樓頂的水泥預製板被炮彈掀掉了一角,露出裡面彎曲的鋼筋,像折斷的肋骨戳在鉛灰色的天空下。
兩道身影趴在預製板斷裂的邊緣,身上披著用麻布和瓦礫碎屑臨時縫製的偽裝衣,從頭到腳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雙眼睛。他們的胸前掛著的不是武器,而是兩臺用防水油布半裹著的蔡司依康摺疊式相機,鏡頭前的鏡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紫色鍍膜——那是龍文章從滬上洋行裡專門搞來的德國原裝貨,專門配給他們的偵察小隊,用於戰場取證。相機旁邊還掛著牛皮小包,裡面裝著備用的膠捲,膠捲盒上貼著標籤,標註了感光度和張數。他們正是李蝦仁派到金陵城打前站的特戰偵察小隊“鬼影”的隊員——趙大河和孫眼鏡。
趙大河趴在左邊,相機的取景器緊緊壓在眼眶上,那隻被硝煙燻得佈滿血絲的眼球正透過鏡頭對準樓下街道上正在發生的一切。快門每按一次,他的喉結就滾動一次,上下挪移的幅度和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的咔咔聲形成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同步節奏。孫眼鏡趴在他右側大約三米的位置,背上的行動式電臺裹在防水布裡,耳機扣在腦袋上,嘴裡叼著一截鉛筆,手裡的電報抄報紙已經被汗水洇溼了邊角。他們的任務很明確:潛入金陵城,用照相機記錄下小鬼子在金陵城的一切暴行,同時透過電臺與後方保持聯絡。他們不是來打仗的,他們是來收集證據的。但此刻,透過取景器的方形畫框,趙大河看到的每一個畫面都在撕扯著他作為一個人的底線。
正下方的街道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具屍體。那些穿著灰藍色軍裝的國軍士兵被鐵絲穿過肩胛骨,像牲口一樣串成幾排,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鐵絲的斷口處還掛著碎肉和筋膜,在寒風中微微顫動,血沿著鐵絲往下淌,從第一個人的肩胛骨流到第二個人的肩胛骨,再流到第三個人的肩胛骨,一直流到地面上,匯聚成一條細細的暗紅色溪流,沿著碎磚之間的縫隙蜿蜒向低窪處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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