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的肅穆和犧牲的沉重,並未隨著泥土覆蓋棺槨而消散,反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聯盟每一個核心成員的意識深處。悲傷需要出口,而最好的出口,莫過於將悲痛轉化為明確、具體、可執行的目標。分歧依然存在,猜忌並未根除,但“鏽蝕小鎮”共同的流血與並肩,以及那兩座並列的、簡陋的墳塋,讓繼續爭吵變得艱難,也讓純粹的空談顯得蒼白。
基地中央最大的、原本用來堆放雜物的倉庫被清理出來,充當聯合指揮部的會議室。空氣裡還殘留著機油和塵土的氣味。一張用舊金屬板和支架拼湊起來的長桌擺在中央,旁邊散亂地放著從各處蒐羅來的椅子、木箱甚至彈藥箱。牆壁上掛著一張粗糙但涵蓋範圍頗大的區域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炭筆和顏料做著標記。光線來自幾盞搖晃的汽燈,在人們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與會者陸續到來。格隆將軍依舊一絲不苟,軍裝筆挺,坐在長桌一端,身後站著兩名副官,面無表情。卡洛斯·石拳帶著薩滿“暗影之喉”和一名最剽悍的戰士隊長“裂脊”到場,他們不習慣椅子,直接盤腿坐在了鋪著獸皮的地上,戰斧和骨杖就放在觸手可及之處。陳末、薇拉、老酋長阿斯塔以及“家園”幾位負責生產和安全的頭目坐在一側。青禾、葉芒,以及“綠色諾亞”的一位擅長地質和水源分析的專家“地衣”坐在另一側。氣氛凝重,無人寒暄。
“人齊了,”陳末打破了沉默,聲音平穩,“開始吧。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我們聚在這裡,不是為了重複爭吵,而是為了決定接下來怎麼走,怎麼活下去,怎麼讓躺在外面的兄弟不白死。”
格隆微微頷首,率先開口,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葬禮結束了。活著的人要繼續戰鬥。我提議,成立正式的聯合指揮體系。設立聯合指揮部,由三方核心成員組成。日常軍事行動、情報彙總、資源調配,由指揮部統一協調。戰時,最高指揮權按預案移交。這是高效應對威脅的基礎。”
“指揮?誰指揮誰?”卡洛斯立刻甕聲甕氣地打斷,琥珀色的豎瞳盯著格隆,“獸人只聽強者的命令,不懂你們人類彎彎繞繞的‘統一協調’。”
“沒人要指揮碎骨部落的勇士,”陳末接過話頭,看向卡洛斯,“卡洛斯酋長,聯合指揮部不是要奪你的權。它像一個……狩獵前的火塘會議。最強的獵手分享情報,制定計劃,分配任務。你們依然是自由的獵手,但要一起圍獵最大的猛獁,就需要知道彼此在哪裡,何時出擊,攻擊哪裡。指揮部就是那個商量的地方,決定大家一起怎麼打,才能用最小的代價,拿到最多的肉。”
他用獸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卡洛斯皺著眉,但沒再立刻反駁,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
“指揮體系可以討論,”青禾的聲音柔和但清晰,“但在決定如何戰鬥之前,我們必須先明確,我們戰鬥是為了什麼樣的未來。無節制的軍事擴張和資源榨取,最終只會毀掉我們試圖保護的一切。任何聯合行動,都必須將環境影響和可持續性評估納入考量。否則,我們與試圖摧毀這片土地的學院,在本質上並無區別。”
“女娃子說得輕巧!”一位“家園”負責採礦的頭目忍不住嚷嚷,“不挖礦,不砍樹,拿什麼造武器、建房子?學院打過來,我們用愛感化他們嗎?”
葉芒推了推眼鏡,在桌上的資料板上點了點,平靜地插話:“青禾女士的擔憂是長期的。我的建議是,在聯合指揮體系下,設立專門的‘資源與評估小組’,由各方人員組成。任何涉及環境改變或大規模資源提取的行動,由該小組先行評估,提出替代方案或補償措施。這不會立刻解決所有矛盾,但能建立一個溝通和制衡的渠道,避免最壞情況。”
爭論持續了很久。關於指揮權的具體分配、決策流程、貢獻度的計算方式、戰利品的分配原則、非戰鬥人員的保護、甚至訓練中獸人戰吼對精密裝置可能的影響……每一個細節都牽扯著各方的核心利益和理念。氣氛時而激烈,時而陷入僵局。卡洛斯多次表現出不耐煩,幾乎要拍案而起;格隆的副官與“家園”的老兵在某個戰術細節上爭執不下;青禾的環保提議也幾次被質疑過於理想化。
陳末、格隆、阿斯塔,以及“暗影之喉”(透過葉芒的同步翻譯)在其中艱難地斡旋、解釋、妥協。陳末尤其注重尋找各方訴求的交集點,將原則性的對立,轉化為具體事務上可操作的折中方案。
最終,在汽燈快要燃盡,添了第三次油的時候,一份用炭筆和不同顏色顏料草擬、塗抹修改了無數遍的《鐵砧基地聯合行動初步綱要》和《聯盟貢獻度評估細則(試行版)》,擺在了粗糙的桌面上。
《綱要》明確了聯合指揮部的構成(三方等額代表,設輪值總協調)、決策機制(重要事項需過半數且三方至少一方同意)、基本行動原則(情報共享、協同防禦、尊重各自內部事務)。它不是一份完美的章程,充滿了“暫時”、“試行”、“具體情況下協商”等模糊字眼,但至少,它把各方拉到了同一張粗糙的議事桌旁,並規定了最基本的遊戲規則。
《評估細則(試行版)》則是葉芒資料模型的初步應用成果。它將貢獻度分為“戰鬥貢獻”、“技術支援與後勤”、“情報與偵察”、“資源供給”、“特殊能力(如薩滿儀式、特定知識)”等多個大類,每個大類下又細分小項,並嘗試賦予不同的初始權重係數。細則承認目前權重設定可能存在偏差,並規定每季度由聯合指揮部複議調整。同時,明確非直接戰鬥貢獻(如醫療、食物生產、情報分析、環境維護等)將獲得不低於基礎保障線的固定貢獻點,以確保其基本權益。這遠未達到公平,但它首次將“貢獻”的概念從模糊的口頭認可,變成了有據可查、可以討論和修改的框架,給“綠色諾亞”和“家園”的非戰鬥人員吃了一顆定心丸。
“那麼,第一個目標。”格隆指向牆上的地圖,手指點在一條用藍色虛線標註的、蜿蜒向北延伸的路徑上,“我們已知的,通往學院腹地可能性最高的潛在通道——‘地下潛流’。偵察小隊帶回了它的入口大致位置和初期情報。但我們需要更詳細的資訊:通道內部結構、穩定性、潛在威脅、是否適合建立隱蔽前進基地、以及……它到底通向哪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條藍色虛線上。
“偵察任務,由三方聯合組成精銳小隊執行。”陳末說,“‘家園’出嚮導和偵察好手,‘鋼鐵之心’提供戰術支援和遠端火力,‘碎骨’部落的勇士負責近距離警戒和應對突發強敵。具體人選,我們稍後確定。”
卡洛斯盯著地圖,舔了舔獠牙:“地下的老鼠洞?我們更擅長在開闊地撕碎敵人。不過……如果裡面有值得一戰的傢伙,去活動一下筋骨也不錯。”
“前進基地的選址至關重要,”青禾開口道,指向地圖上幾個可能的區域,“必須兼顧絕對隱蔽性、有可靠水源、並且有足夠縱深和防禦地形,以應對可能出現的、類似‘饕餮’的強敵襲擊,或學院的清掃部隊。‘地衣’會提供詳細的地質和水文分析。”
“隱蔽是第一位,”格隆的手指在地圖上幾個點劃過,“但也要考慮物資運輸和兵力投送的效率。基地不能離通道入口太遠,也不能是死地。”
又是一番具體的爭論和地圖作業。最終,一個位於“地下潛流”入口東南方約十五公里,隱藏在一片複雜冰蝕地貌和古老針葉林殘留帶交界處的區域,被初步圈定為前進基地的優先候選地。那裡有地下水源跡象,地形易守難攻,且植被和地貌能提供一定程度的天然掩護。
“那麼,就這樣定了。”陳末站起身,雖然疲憊,但眼神銳利,“第一,透過《綱要》和《細則》(試行)。第二,組建聯合偵察小隊,目標‘地下潛流’通道深度偵察。第三,同步啟動前進基地的初步選址與先期建設籌備。有問題嗎?”
短暫的沉默。格隆點了點頭。卡洛斯抱著胳膊,算是預設。青禾輕輕撥出一口氣。阿斯塔捋著鬍鬚。其他人或沉思,或交換眼神,但無人再提出強烈反對。
“散會。各自準備。”陳末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人們陸續離開,帶著複雜的思緒和沉重的任務。倉庫裡只剩下搖晃的汽燈光暈,映照著桌上那份墨跡未乾的《綱要》和地圖上那個新畫下的、代表著共同目標的紅色圓圈。
鐵砧已經架起。第一塊燒紅的鐵坯,即將落下。錘鍊已經開始,而結果,無人能夠預料。深入那黑暗未知的地下潛流,是找到通往勝利的捷徑,還是踏入另一個致命的陷阱?只有行動,才能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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