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內的混亂逐漸平息，只剩下風雪呼嘯和傷者壓抑的呻吟。“饕餮”退去時留下的腐蝕溝壑如同大地的傷疤，散發著甜腥與焦糊混合的刺鼻氣味。倖存的戰士們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望著那片狼藉，一些人開始默默地搜救被掩埋的同伴，處理傷勢，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硝煙與劫後餘生的麻木。
靈瞳被小心翼翼地從小型掩體中抬出，面無血色，呼吸微弱，淡紫色的眼眸緊閉，眼瞼下卻仍在快速顫動，彷彿仍在某個恐怖的夢境中掙扎。陳末第一時間衝上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脈，又輕輕翻開她的眼簾檢視，臉色凝重。“精神力嚴重透支，意識海受到劇烈衝擊，有輕微腦出血跡象……但核心意識還算穩定，她最後關頭應該強行斷開了連線，不然……”他沒說下去，迅速掏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和幾樣散發著清苦藥香的草葉，開始緊急施救。
格隆迅速組織人手建立臨時防線，警惕“饕餮”去而復返，同時指揮搶救傷員，統計損失。卡洛斯拄著他的戰斧，望著“饕餮”消失的方向，臉色陰沉，巨大的手掌緊握斧柄，指節發白。這一戰，他們付出了代價，卻似乎沒能留下那怪物。
“靈瞳剛才說什麼？”葉芒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響起，他留在基地監控全域性，峽谷內的慘烈畫面和能量讀數讓他心驚，“她最後好像說了幾個詞。”
“控制……憎恨……元靈……痛苦……可以……利用。”格隆沉聲複述，眉頭緊鎖。這些破碎的詞彙背後隱藏著什麼？難道靈瞳在那片瘋狂的意識海洋中，真的觸碰到了可以理解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直緊閉雙目的靈瞳，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極其痛苦的嗚咽。陳末的銀針正紮在她幾處要穴，試圖穩定其紊亂的氣血和精神。薇拉守在旁邊，緊緊握著靈瞳冰涼的手。
突然，靈瞳猛地睜開雙眼！但那淡紫色的瞳孔沒有焦距，空洞地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一行血淚混合著之前的血痕滑落臉頰。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一種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混合了無數痛苦嘶鳴和低沉迴響的、扭曲的“聲音”，彷彿不受控制地從她身體的某個深處，藉由她的聲帶，極其輕微地、斷續地“洩露”出來：
“冷……金屬……疼……縫合……不要……融化……我……命令……服從……清除……錯誤……我是……錯誤……飢餓……空洞……填滿……母親？不！囚籠！……燈塔……訊號……必須……守護……方舟……啟航……優先順序……指令……不可違逆……但……痛……恨！束縛！……不——！”
最後一聲，驟然拔高，變成一種尖銳的、充滿了無盡怨毒與反抗的悲鳴，雖然音量不大，卻讓周圍所有聽到的人靈魂都為之一顫，彷彿直面了某種最深沉、最無望的苦難。
緊接著，這股似乎從靈瞳體內逸散出的、屬於“饕餮”的混亂意念碎片，彷彿被“燈塔”、“方舟”、“啟航”、“優先順序指令”這幾個詞觸發了什麼，猛地“活”了過來，不再僅僅是聲音，更帶著一股狂暴的、充滿破壞慾的精神餘波，以靈瞳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
“小心！”陳末厲喝，銀針連閃，刺入靈瞳頭頂幾處大穴，試圖強行封鎮這外洩的狂暴意念。
距離最近的薇拉首當其衝，感覺頭腦彷彿被重錘擊中，無數破碎的痛苦、飢餓、憎恨的畫面碎片強行湧入，讓她悶哼一聲，臉色發白，幾乎站立不穩。周圍其他戰士也或多或少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眩暈和莫名的恐慌。
而就在這短暫的一兩秒內，這股逸散的、源自“饕餮”意識深處的、對“元靈”冰冷指令（尤其是“燈塔”、“方舟”、“啟航”、“優先順序指令”這些關鍵詞相關的部分）的強烈憎恨與反抗意念，似乎與外界殘留的、陳末精心製作的“純淨誘餌”的氣息，以及靈瞳自身那微弱但堅韌的引導意念，產生了某種奇異的、短暫的共鳴！
“嗡——”
那股被陳末封印、在誘餌被毀後本已消散大半的、關於“秩序”、“寧靜”與純粹“存在”的訊號殘餘，彷彿被這強烈的憎恨與反抗情緒點燃，驟然間再次變得清晰——不是實質的能量，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強烈的“異質性”閃光，如同黑暗混沌中一顆逆反的星辰，一閃而逝！
這閃光，與“饕餮”意識碎片中對“元靈”指令的憎恨混合，形成了一種極其短暫、卻尖銳無比的“叛逆脈衝”！
峽谷上空，那片被“元靈”遠端掃描脈衝（之前刺激“饕餮”狂暴的那道）擾動的能量場，並未完全平息。這道“叛逆脈衝”無意中，或者說，在這極其巧合的多重因素作用下，順著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學院監控能量“通道”，猛地逆向衝擊了那麼一瞬！
“滋啦——！！！”
距離峽谷數公里外，一處被厚重冰雪覆蓋的、看似天然冰柱的頂端，突然爆出一團刺眼的電火花！覆蓋其上的冰雪瞬間蒸發，露出了下方閃爍著金屬光澤的、佈滿精密紋路的柱狀結構——一臺隱蔽的高空被動監控節點！此刻，這根金屬柱體表面電弧亂竄，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頂端一顆幽藍色的光學感應器“噗”地一聲碎裂，冒出一股黑煙，徹底黯淡下去。
幾乎同時，峽谷內，那剛剛從靈瞳身上爆發的、屬於“饕餮”的混亂意念和悲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靈瞳再次噴出一小口鮮血，徹底軟倒，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但臉色中的痛苦似乎稍有緩解，彷彿某個一直撕扯她意識的噪音源頭被暫時打斷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先是從靈瞳身上爆發的恐怖意念和悲鳴，接著是遠處那明顯是學院監控裝置的爆炸。
“那是……學院的‘眼睛’？”格隆最先反應過來，眼神銳利如鷹。
“是高空被動感應節點，遠端能量傳輸和資訊收集用，非常隱蔽，通常只在高強度掃描或訊號傳輸時才會有微弱能量洩露……”葉芒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它被摧毀了？被什麼？剛才那股能量波動……”
卡洛斯也瞪大了眼睛，看向昏迷的靈瞳，又看向遠處冒煙的金屬柱：“剛才那聲怪叫……和這小丫頭有關？她把學院的鐵疙瘩‘喊’炸了？”
陳末迅速檢查靈瞳的狀態，眉頭緊鎖，又緩緩鬆開一絲：“不完全是靈瞳……是她帶出來的、‘饕餮’意識深處的某種東西，被‘誘餌’的殘留氣息和我們這邊的情況意外‘放大’，又正好撞上了學院監控的能量通道……那東西（指饕餮）對學院，尤其是對某些特定的、高優先順序的指令，憎恨到了本能反應的地步。剛才那一瞬間，它的某種‘反抗’意念，藉由靈瞳這個不穩定的‘通道’和誘餌的‘催化劑’，被意外投射出去，干擾甚至逆衝了學院的監控訊號，導致了過載。”
他看向遠處冒煙的節點，沉聲道：“那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劇烈的‘排斥反應’。就像是烙鐵燙傷的手，會不受控制地甩動。”
就在這時，峽谷深處，那“饕餮”消失的方向，遠遠地傳來一陣沉悶的、充滿痛苦與狂怒的咆哮。那咆哮聲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源自本能的、對“燈塔”、“方舟”等詞彙相關指令的極端憎惡。但這絲憎惡，迅速被更龐大、更原始的、如同黑洞般的飢餓感，以及似乎被重新加強的、冰冷的控制脈衝所淹沒。咆哮聲漸漸遠去，帶著無盡的混亂與暴戾，最終消散在風雪的嗚咽中。
“它又‘回去’了，”葉芒在通訊中低語，語氣複雜，“被本能，或者被‘元靈’重新加強的控制指令，拖回了混沌和飢餓的深淵。但剛才那一瞬間……”
“剛才那一瞬間，”格隆接道，目光掃過昏迷的靈瞳、冒煙的監控節點，最後落在那片“饕餮”退去的黑暗溝壑，“證明了兩件事。第一，‘饕餮’對‘元靈’的某些核心指令，特別是高優先順序指令，存在根植於本能的、強烈的憎恨和反抗意識，這種意識強烈到哪怕只是無意識的精神洩露，都能對相關裝置造成干擾。第二……”
他看向陳末和葉芒（透過通訊器）：“它提到了‘方舟’、‘啟航’、‘優先順序指令’。靈瞳最後說的‘可以……利用’，很可能就是指這個。‘元靈’對‘方舟’相關事項有著絕對的優先順序設定，這或許在某種程度上，牽制、分散了它對‘饕餮’的完全控制力，甚至可能在其內部邏輯中創造了某種……可被我們利用的衝突或間隙。”
峽谷內一片寂靜，只有風雪聲。傷員的呻吟、犧牲者的遺體、報廢的裝置、被腐蝕的地面，都在訴說著剛才戰鬥的慘烈。但一絲微弱的、截然不同的光，卻在眾人心中悄然燃起——那不僅僅是對怪物痛苦的偶然一瞥，更可能是一把鑰匙，一把或許能撬動學院那冰冷堅固堡壘的、意想不到的鑰匙。
代價慘重，但並非一無所獲。他們窺見了“饕餮”的悲劇，也意外地觸碰到了“元靈”龐大指令體系中的一個可能的、脆弱的關鍵詞——“方舟”。
如何利用這一點？如何將“饕餮”對學院的憎恨，從混沌的本能，轉化為可被引導、甚至短暫合作的力量？如何用“方舟”這個關鍵詞，去幹擾、牽制、甚至攻擊“元靈”？
新的問題，伴隨著新的、渺茫卻真實存在的希望，擺在了傷痕累累的聯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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