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基地的指揮中心從未像此刻這般氣氛詭異。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拍案而起的怒斥，只有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在空氣中。橢圓形的會議桌前，坐著聯盟各方勢力的代表，但他們的目光很少交匯，有人低頭看著桌面，有人面無表情地望著牆上的戰術地圖，還有人眼神遊移不定。
格隆將軍坐在主位，面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單調的叩擊聲。卡洛斯·石拳雙臂抱胸，寬闊的後背緊靠著椅背，獸人特有的琥珀色眼眸中壓抑著煩躁。青禾和葉芒坐在一側，前者神色憂慮，後者則眉頭緊鎖，在資料板上快速記錄著什麼。幾位“鋼鐵之心”的高階軍官、“家園”的代表長老以及碎骨部落的幾個頭領分坐兩旁，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複雜的情緒——焦慮、猜疑、不安，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關於“方舟”真相以及聯盟內部暗流湧動的訊息，如同腐臭的氣味，已經無法被完全掩蓋。前線的戰士仍在與學院的自動防禦力量殊死搏鬥，而後方的基地裡，信任的基石卻出現了裂痕。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股來自通道的冰冷空氣湧入。所有人抬頭，看到了走進來的人。
是陳末。
他並非從基地深處走來，而是透過剛剛修復的、不穩定的加密全息通訊系統投影於此。影像有些閃爍和噪點，但無損於他此刻散發出的那種沉穩而銳利的氣場。他身上的作戰服沾染著汙漬和焦痕，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如同淬火的匕首，明亮、冷靜，一一掃過在場每個人的面孔。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走到留給他的空位——就在格隆將軍身旁——站定。這個位置本身就傳遞著無聲的資訊。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陳末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室內的沉默，“在想‘方舟’到底值不值得付出如此代價去奪取。在想如果真能奪取，它應該屬於誰。在想自己的部族、自己的兄弟，在這場看不到盡頭的惡戰之後，能得到什麼。甚至……在想是不是該留條後路。”
他的話直接而銳利，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許多人心中不敢言說的念頭。幾位代表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有人臉色變得不自然。
“這些想法，我理解。”陳末的語氣沒有譴責，只有一種沉重的、彷彿揹負著萬鈞之力的坦誠，“在廢土上活下來的人，哪個沒有私心？哪個不想為自己的親人、兄弟、同胞多爭一分生機？如果‘方舟’真的是希望，誰不想登上那艘船？”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但我們現在討論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希望之船’！學院的那幫雜碎和他們的鐵皮主子‘元靈’，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任何人希望！‘方舟’是什麼？是叛徒的逃生艙！是建立在幾十億屍骨上的墓碑！它要帶走的不是什麼文明火種，而是一群自詡為‘精英’、拋棄了所有人性的懦夫和實驗品！它啟動的代價，是用‘黎明協議’把整個星球表面再燒一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我們的戰士在外面流血，我的小隊現在還在學院的心臟裡拼命，每分每秒都可能死去！不是為了爭奪這艘該死的、沾滿血汙的破船的控制權，更不是為了讓我們中間某些人，去成為新的‘精英’，去重複學院的罪惡！”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儘管是投影，但那動作帶來的衝擊力讓所有人心中一凜。
“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沒有退路！是因為如果我們不團結起來砸爛學院的陰謀，所有人都得死！是因為我們還想讓這片土地，還能有未來——不是少數人的未來，是所有人的未來！”
陳末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在場的每一位代表，尤其是在那幾個被報告有異動嫌疑的軍官和頭領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所以，我在這裡，明確我的態度，也代表我的小隊，代表所有正在前線、在地下拼死奮戰的兄弟們的態度！”他斬釘截鐵地說，“聯盟的目標只有一個：徹底摧毀‘方舟計劃’，粉碎‘黎明協議’，為所有廢土上的倖存者，奪回生存的權利！任何戰利品、任何技術、任何資源，都必須用於惠及聯盟所有成員，用於重建家園，而不是製造新的特權階級！”
“從現在起，任何內部傾軋、任何爭奪主導權、任何儲存實力、任何動搖軍心、任何試圖在背後搞小動作的行為——”陳末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如鐵，“都是在背叛此刻正在犧牲的同伴！都是在背叛我們走到一起的初衷！都是在把刀子遞給我們的敵人！”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格隆將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神複雜。卡洛斯·石拳放下了抱著的雙臂，身體微微前傾，粗重的呼吸平復了一些。青禾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
“為此，我提議，並在此宣佈，”陳末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立即成立直屬聯合指揮部的‘紀律與仲裁委員會’！委員會由各方勢力推舉代表組成，格隆將軍、卡洛斯酋長、青禾女士、葉芒博士，以及我本人，共同監督。委員會擁有戰時最高紀律裁定權，負責嚴查一切內部分裂、消極避戰、破壞團結、侵佔公共資源的行為！調查結果和處置方案，將對全聯盟公示！”
這個提議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波瀾。幾位“鋼鐵之心”軍官臉色微變，有人慾言又止。一位“家園”的長老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出聲。碎骨部落的一個頭領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有意見，現在可以提。”陳末看著他們，“但一旦委員會開始運作，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雜音。大戰當前，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源，浪費在內耗上！”
短暫的沉默後，格隆將軍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我同意陳末隊長的提議。非常時期，需用非常手段。紀律是戰鬥力的保障。”
卡洛斯·石拳哼了一聲，用拳頭錘了一下桌子：“早就該這樣！誰他媽在後面搞鬼，老子第一個擰下他的腦袋！”
青禾和葉芒也相繼表示支援。
大勢所趨，其他代表即便心中另有想法，此刻也只能點頭附議。陳末的迴歸，以及他展現出的堅定立場和不容置疑的權威，暫時壓制了檯面上的分歧。
會議在凝重的氣氛中結束。各方代表心事重重地離開。陳末的投影看向格隆、卡洛斯和青禾，用只有他們能聽到的加密頻道說：“三位，請留步，我們需要談談。”
幾分鐘後，在指揮中心隔壁一間有著嚴格隔音和反偵察措施的小型密室中，陳末的投影與三位領袖的全息影像相對而坐。
“剛才的話，是說給大家聽的。現在的話，只在我們四人之間。”陳末開門見山，臉上的疲憊更明顯了，但眼神依舊銳利，“我知道，分歧和私心不可能完全消除，高壓手段也只能管一時。”
格隆點頭，神色凝重：“我之前的處置可能過於急躁，激化了一些矛盾。但放任不管，情況會更糟。”
“管他孃的呢！”卡洛斯啐了一口，“要我說，把那些有二心的傢伙全揪出來，該關的關，該……”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青禾搖頭：“卡洛斯酋長，那樣只會人人自危，徹底瓦解信任。我們需要的是團結，不是恐怖。”
“青禾說得對。”陳末介面道，“所以，紀律委員會必須公正，不能成為任何一方打擊異己的工具。我們需要用它來威懾，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給出一個看得見的、共同的未來圖景。”
他看向三位領袖：“我請求你們，在大戰結束之前，無論如何，必須把內部矛盾壓下去。用紀律，也用承諾。向大家保證，戰後的一切，將按照貢獻和公平的原則分配，任何勢力、任何個人，都不會被虧待，也不會允許出現新的壓迫者。這是我們聯盟存在的基石。”
格隆沉吟片刻：“我會全力支援委員會的工作，並約束‘鋼鐵之心’內部。戰後秩序……可以以此為基礎進行協商。”
卡洛斯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只要公平，我們獸人沒二話。但要是有人敢耍花樣……”
“若有那樣的人，我們四人共討之。”陳末斬釘截鐵地說，“但現在，我們必須是一個整體。‘元靈’和‘方舟’，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內部的任何裂痕，都會被它利用。”
青禾輕聲說：“我會盡力安撫‘家園’和‘綠色諾亞’的人，讓他們看到希望不僅僅在奪取‘方舟’，更在我們自己的雙手。”
四人達成了脆弱的共識。這是一個基於現實威脅和理智判斷的臨時同盟，至於這份共識能維持多久，能否經受住戰後可能出現的利益分配考驗，誰也不知道。
但至少，在眼前這場決定廢土命運的總攻來臨前，聯盟內部那危險的離心傾向，被陳末以堅定的原則和果斷的舉措，暫時強行摁住了。
會議結束後，陳末的投影消散。密室裡只剩下格隆三人。
“他變了很多，”格隆忽然低聲說，“更像一個真正的領袖了，而不只是一個頂尖的戰士。”
卡洛斯咧嘴一笑，露出獠牙：“老子就喜歡他這股狠勁兒！對自己狠，對敵人狠，對自己人也夠硬！”
青禾望著陳末投影消失的位置，眼中神色複雜：“只是……把所有的壓力和期望都扛在自己肩上，他真的能撐到勝利那一刻嗎？”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與此同時，在學院基地幽深的地下，剛剛結束通訊的陳末，靠著一處冰冷的金屬牆壁滑坐下來，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抹去嘴角一絲血跡。強行穩定聯盟內部所耗費的心神，絲毫不亞於一場惡戰。
“頭兒，你還好吧？” 釘子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眼中帶著關切。
陳末擺擺手，深吸了幾口帶著機油和血腥味的空氣，重新站了起來，目光投向通道更深處的黑暗，那裡，“方舟”的能量轟鳴如同死神的倒數計時，越來越清晰。
“我沒事。”他握緊了手中的槍，“走吧，我們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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