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礦坑臨時營地的喧囂與重建的繁忙，與傷兵營區相對凝滯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在屬於“碎骨部落”傷員的那片區域，氣氛更是格外沉鬱，卻又暗流湧動，醞釀著某種決斷。
卡洛斯·石拳靠坐在一張用彈藥箱和毛毯墊高的簡陋床鋪上，斷臂處包裹的紗布依舊刺眼，但他臉上的痛苦和虛弱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慣常的、岩石般的堅硬，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思。他那雙總是燃燒著戰意或怒火的黃褐色眼瞳，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聚攏在床前的族人。
還能站著的碎骨戰士，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他們個個帶傷，有的纏著繃帶，有的拄著粗糙的柺杖，但都挺直了脊背，如同飽經風霜卻依舊紮根巖縫的枯樹。空氣中瀰漫著草藥、血腥和獸人特有的、淡淡的體味，沉默厚重得幾乎能摸到。
“都還喘著氣，”卡洛斯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依舊沙啞，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很好。比那些躺在冰冷地底，或者餵了輻射蠍子的雜碎們強。”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學院一戰，碎骨部落派出的五十名最精銳的戰士，如今折損大半。這份損失，對一個人口本就不多的氏族而言，堪稱傷筋動骨。
“仗打完了，”卡洛斯繼續說道，獨臂放在屈起的膝蓋上，“學院塌了，那些拿我們當畜生、當實驗品的雜種，大多埋在了下面。我們流的血，沒白流。”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但都寫滿疲憊與傷痛的面孔：“但部落還在等我們回去。老弱，婦孺，他們在荒原的那一頭，靠著撿垃圾、獵輻射鼠、跟沙暴和掠奪者拼命，等著我們帶回食物，帶回希望，或者……帶回死訊。”
一個臉上帶著新鮮疤痕的年輕獸人戰士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酋長，我們……我們就這麼回去？死了這麼多兄弟……”
“不然呢？”卡洛斯打斷他，眼神陡然銳利，“留在這裡，跟這些兩條腿的（他用了獸人俚語中一箇中性偏指代的詞，並非侮辱）擠在洞裡，學著用他們的機器，種他們的豆子？”他搖了搖頭，斷臂處隨著動作微微牽動，讓他皺了下眉，但聲音依舊平穩，“我們是碎骨氏族的狼，不是家養的狗。荒原才是我們的獵場，先祖的石頭堆前才有我們的火塘。”
另一個年長些、瞎了一隻眼的獸人老兵悶聲道：“可這裡……他們有知識，有那些能出乾淨水的機器，能讓土豆長得更大。格隆將軍，還有那個叫陳末的人類，他們說話算話。留下，也許能過得不那麼……艱難。”
“艱難？”卡洛斯哼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碎骨的崽子，生下來就知道什麼是艱難。知識……”他看向角落裡，那裡放著澤克前幾天派人送來的一個小箱子，裡面有一些簡化翻譯過的、關於基礎淨水、傷口處理和識別可食用植物的圖紙，甚至還有幾張關於利用廢舊金屬製造更耐用工具的草圖，“知識，我們帶走了。用腦子記，用爪子畫下來。但我們自己的手，自己的牙，自己的地，才能長出我們自己的糧食，養活我們自己的崽子。”
他撐著身體，想站起來，旁邊的戰士趕緊攙扶。卡洛斯甩開攙扶，獨臂扶著巖壁，慢慢站穩，身形雖然因失血和傷痛有些佝僂，但那股頂天立地的氣勢依然不減：“人類有他們的路，我們有我們的。他們喜歡聚在一起，蓋大房子，搞複雜的機器。我們習慣跟著水草和獵物走，以氏族為家，以勇力為榮。沒有誰對誰錯，只是……不一樣。”
他看向營帳外，隱約能看到人類士兵和倖存者忙碌的身影，聽到他們改造裝置、搬運物資的聲音。“一起流過血，一起殺過敵，這就是兄弟。兄弟的家可以不同，但兄弟的情分，不會斷。”他轉回頭，看著自己的族人，“但我們不能忘了自己是誰，從哪裡來。碎骨部落的血，不能流著流著，就變成了別人的血。”
獸人戰士們沉默著，消化著酋長的話。他們中有的眼中露出對安定和知識的渴望，但更多的，是被卡洛斯話語中那股對故土和傳統的執著點燃。他們是荒原的掠食者，自由和氏族榮耀，早已刻進骨子裡。
“願意跟我回去的，收拾東西，帶上能帶走的藥品，記住那些圖紙。三天後，我們出發。”卡洛斯最終下令，語氣不容置疑，“不願意的，可以留下。格隆和陳末會給你們一塊地方，一碗飯。但走了，就不再是碎骨的狼。”
沒有獸人選擇留下。
決定做出的第二天，卡洛斯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堅持要親自去向格隆將軍和陳末告別。
告別的地點不在指揮部，也不在什麼正式場合。卡洛斯讓族人傳話，約在了營地邊緣，一個能看見外面廢墟和更遠處荒原的高坡上。他說，在屋子裡告別，太憋屈。
陳末是扶著依舊虛弱的靈瞳一起去的。蘇晴默默跟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醫療包。阿土和釘子還無法下床，澤克則一頭紮在那些新得來的遠方資料和“方舟”資料庫的對接工作中，只匆匆打了個招呼。
格隆將軍已經等在那裡，只帶了兩個貼身衛兵。老將軍看著卡洛斯在族人攙扶下，有些吃力地走上高坡，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意，有惋惜，也有理解。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卡洛斯站定，迎著荒原上刮來的、帶著沙礫和輻射塵埃味道的風，深深吸了一口，彷彿要將這片土地的氣息也帶走。
“要走了？”格隆將軍先開口。
“嗯，該回去了。”卡洛斯點頭，用他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荒原深處，“家裡的崽子們，等太久了。”
“你的傷……”
“死不了。”卡洛斯咧嘴，露出一個有些猙獰但坦然的笑容，“少條胳膊，照樣能撕開輻射蠍子的殼。就是喝酒可能容易灑。”
格隆將軍也難得地笑了笑，那笑容轉瞬即逝，化為鄭重。他揮了揮手，一名衛兵上前，遞過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品，還有一個小皮袋。
“一點心意。‘虎嘯’步槍，改裝過，後坐力小點，適合你現在用。子彈五十發。”格隆將軍指了指長條包裹，又指了指皮袋，“裡面是消炎藥，鎮痛劑，還有我從軍醫那兒摳出來的、促進傷口癒合的特效藥膏。別嫌棄。”
卡洛斯看著那步槍和藥袋，黃褐色的眼瞳動了動。他知道這些東西在現在物資緊缺的“崑崙”營地意味著什麼。他沒說謝謝，只是伸出獨臂，重重拍了拍格隆將軍沒受傷的那邊肩膀。力道不輕，格隆將軍身形晃了晃，但站得筆直。兩個老戰士之間，有些話不用多說。
然後，卡洛斯轉向陳末。他的目光在陳末、蘇晴和靈瞳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陳末身上。
“小子，”他開口，語氣是獸人特有的粗糲直率，“你腦子裡的彎彎繞，比荒原上的裂谷還多。但你的拳頭，”他用斷臂的殘端虛點了點陳末的心口，“和這裡，是實的。我卡洛斯·石拳，認你這個兄弟。”
陳末看著眼前這個失去一臂、卻依舊如同山岩般矗立的獸人酋長，想起初見時的衝突，想起並肩作戰時的悍勇，想起他在冰湖上拼死掩護族人撤離的背影……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只化成一句：“保重，卡洛斯。碎骨部落，永遠是‘家園’和‘崑崙’的朋友。”
“朋友……”卡洛斯咀嚼著這個詞，點了點頭，然後從自己脖子上扯下一樣東西——那是一串用不知名野獸的利齒、磨光的金屬片和粗糙的繩索串成的項鍊，最下面墜著一塊暗紅色的、彷彿浸透了血與火的奇異石頭。“這個，給你。”
陳末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帶著獸人的體溫。那塊暗紅色石頭觸手溫潤，上面有天然形成的、如同火焰燃燒般的紋路。
“我們氏族的石頭，每個戰士成年時，都會在先祖的火堆前得到一塊。”卡洛斯的聲音低沉了些，“戴著它，荒原上任何一個碎骨部落的族人，見到你，如同見我。有水，分你喝。有敵人，一起殺。”
這份禮物太重了。它不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認可和生死相托的承諾。陳末鄭重地將項鍊戴在自己脖子上，讓那塊溫熱的石頭貼在胸口。“只要碎骨部落需要，‘家園’的門，永遠為朋友敞開。知識，武器，藥品……只要我們有的。”
蘇晴默默上前，將手中的小醫療包遞給攙扶著卡洛斯的那個獸人戰士，裡面是她用剩餘靈能和一些草藥精心調配的、有助於斷肢恢復和穩定精神的藥劑，以及一些乾淨的敷料。“定時換藥，傷口不要沾髒東西。這些藥膏，疼得厲害時可以用一點。”
靈瞳也抬起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她對情緒和意念的感知依舊敏銳，她能感受到卡洛斯那堅硬外殼下，對族人和故土深沉如大地般的情感。“願先祖之魂指引你的歸途，卡洛斯酋長。風會帶來你們的訊息。”
卡洛斯看著靈瞳，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對於這個能“看見”太多東西的人類女孩，他始終抱有一份獸人對神秘事物的本能敬畏和尊重。
告別簡短而乾脆，就像獸人本身的風格。沒有過多的離愁別緒，只有男人（和女人）之間，在血與火中淬鍊出的、堅實的信任和祝願。
三天後的黎明，碎骨部落殘存的隊伍，在“鐵砧”礦坑眾多幸存者默默的注視下，踏上了歸途。他們帶走了一些人類盟友贈送的、力所能及的補給和藥品，帶走了那些刻畫在獸皮和金屬片上的知識圖紙，也帶走了對“方舟”和“學院”真相的記憶。卡洛斯沒有坐車，他堅持走在隊伍最前面，獨臂握著一根臨時削制的粗糙手杖，步伐有些蹣跚，但脊背挺得筆直，如同帶領狼群返回獵場的頭狼。
陳末、格隆將軍等人站在礦坑入口的高處，望著那支小小的、傷痕累累卻步伐堅定的隊伍，逐漸消失在荒原瀰漫的晨霧和輻射塵中。
“他會把部落帶好的。”格隆將軍忽然說道，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嗯。”陳末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那塊溫熱的、刻著火焰紋路的石頭。他知道，卡洛斯選擇的是一條異常艱難的路。帶著嚴重減員的部落，帶著殘破的身體，回到那片資源可能更加匱乏、危機四伏的故土，還要嘗試應用那些陌生的人類知識去改善生存……每一步都充滿挑戰。
但他也毫不懷疑卡洛斯·石拳的決心和力量。那個獸人酋長的生命，就如同他贈與的這塊石頭，看似粗糲，內裡卻蘊含著不滅的火焰。
“他們走了，但聯絡不會斷。”蘇晴在一旁輕聲說，目光依然望著隊伍消失的方向，“荒原雖然危險，但有了淨水和種植的知識，或許他們真的能站穩腳跟。而且……”她頓了頓，“有卡洛斯在，碎骨部落會成為荒原上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也許將來……”
她沒有說完，但陳末明白她的意思。廢土的未來充滿變數，多一個像碎骨部落這樣強大而可靠的盟友，無論是應對可能的威脅，還是開拓更廣闊的生存空間，都至關重要。
靈瞳忽然輕輕“咦”了一聲，眉頭微蹙，望向荒原更深遠的方向，那裡是卡洛斯他們歸途的延伸，也是“燈塔港”來客提到的、所謂“饕餮”可能移動的方向，更是那些關於“極西之地”神秘傳說的源頭。
“怎麼了？”陳末問。
靈瞳搖了搖頭，臉色依舊蒼白：“沒什麼……只是覺得，風裡的聲音，好像更多了。卡洛斯酋長他們……前路不會平靜。但……”她看向陳末，眼神清澈，“那塊石頭的火焰，很亮。”
陳末握緊了胸前的石頭，感受著那份粗糲的溫暖。是的，前路不會平靜。對於踏上歸途的卡洛斯和他的部落是如此，對於選擇重建的“家園”和“崑崙”是如此，對於這片廣袤而殘酷的廢土上所有掙扎求存的生靈，都是如此。
但正如這石塊中不滅的火焰，希望與堅韌，也從未在這片被遺棄的土地上真正熄滅。不同的族群，不同的道路，各自踏上歸途或征程，而交織的命運，或許才剛剛開始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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