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井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危險。他們幾乎是貼著粗糙溼滑的內壁,在幾乎沒有光照、只有下方偶爾爆發的能量閃光映亮的極度垂直環境中,依靠著管道壁上凸起的鉚釘和線纜,手腳並用地向下攀爬。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滑落的碎石和金屬碎屑,掉入下方深不見底的、傳來恐怖轟鳴的黑暗中。空氣中瀰漫的臭氧和金屬灼燒味更加濃烈,溫度也高得驚人,裸露的面板觸碰到金屬表面瞬間就能燙起水泡。無處不在的高能輻射如同實質的針,不斷刺穿著他們的身體和意志。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陳末感覺手臂快要失去知覺,下方薇拉的喘息聲越來越沉重時,下方出現了一點穩定的、不同於能量爆閃的、相對柔和些的藍白色光芒。豎井的底部到了。
陳末小心翼翼地將腳探下去,踩到了相對堅實的、微微震動的金屬網格地面。他先跳下去,立刻伸手接應幾乎脫力的薇拉和她背上的靈瞳。澤克最後一個滑下來,癱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咳嗽,臉上滿是汗水混合著管道汙垢的黑痕。
他們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個巨大的、位於垂直豎井底部的檢修平臺。平臺懸空,四周是更加宏偉、令人窒息的景象。
這裡,就是“方舟”的能源核心區,或者說,是連線外部基地能源網路與“方舟”自身核心能源系統的關鍵樞紐。
如果說之前的能源管道是狂暴的江河,那麼這裡,就是一片沸騰的、毀滅性的能量海洋。
目之所及,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圓柱形空間,向上沒入黑暗,向下也深不見底。空間的中央,是一個由無數粗大無比、閃爍著刺目藍白色光芒的能量導管匯聚而成的、緩緩旋轉的、直徑超過百米的巨大能量漩渦!那些能量導管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的艙壁上延伸出來,如同巨樹的根系,最終匯入中央那個令人心悸的漩渦核心。漩渦本身並非液體,而是純粹到極致、狂暴到極致的能量流,呈現出一種介於液態和氣態之間的、不斷翻滾沸騰的狀態,內部不時爆發出足以瞬間汽化鋼鐵的恐怖電弧和能量湍流。藍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空間,也映照出空氣中瀰漫的、細密的、跳躍的電荷塵埃。
震耳欲聾的嗡鳴聲是這裡永恆的背景音,那是億萬噸級能量奔流的咆哮,是足以撕裂靈魂的低頻震顫。空氣因為高能而電離,帶著濃烈的焦糊和臭氧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火焰。恐怖的熱浪從中央的能量海洋中輻射出來,即便隔著相當的距離,也讓人感覺如同置身熔爐邊緣,防護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高溫烤得半乾,緊緊貼在面板上,帶來灼痛。
而最危險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能量亂流。它們如同這片能量海洋的“潮汐”和“風暴”,毫無規律地從漩渦中噴發出來,或是橫掃整個空間的高溫等離子吐息,或是隨機劈落的粗大閃電,或是在艙壁上反彈跳躍、軌跡莫測的球形電弧。任何一道,都足以將人瞬間化為飛灰。
檢修平臺本身也岌岌可危,在能量奔流的震動中不停顫抖,金屬網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平臺上散落著一些廢棄的檢修裝置和工具,大多已經鏽蝕或熔化。
“我的天……”澤克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幾乎失語,隨即是更深的恐懼,“這……這比預想的還要糟!‘方舟’的主動力核心顯然處於嚴重失控邊緣!外部能源供應被切斷或不穩,內部調節系統崩潰,它現在就像個隨時會炸開的太陽!”
薇拉小心翼翼地將靈瞳放在相對遠離平臺邊緣、靠近一面艙壁的地方,檢查她的生命體徵。靈瞳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呼吸微不可察,身體滾燙,顯然這裡極端的環境正在加速她的死亡。“我們必須快點!靈瞳撐不了多久了!”
陳末強迫自己從這毀滅性奇觀的震撼中收回心神,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這個巨大的空間。平臺延伸出幾條狹窄的、同樣佈滿網格的通道,如同蛛網般連線著不同方向的能量導管和複雜的控制節點。但那些通道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時隱時現,有些地方已經扭曲變形,甚至斷裂。
“澤克!找到你說的那個‘過載節點’!在哪裡?我們怎麼幹擾它?”陳末吼道,聲音在能量的轟鳴中顯得微弱。
澤克掙扎著爬起來,眯起眼睛,忍受著強光的刺激,仔細觀察著那些從艙壁延伸出來的能量導管匯聚點,以及中央那個緩緩旋轉的恐怖漩渦。他試圖在記憶中那片殘破的結構圖裡尋找對應,同時觀察著能量流動的規律——如果還有規律可言的話。
“過載節點……通常是為了防止能量回流或失控,在關鍵路徑上設定的、可以主動熔斷或洩壓的安全閥或者分流器!”澤克扯著嗓子喊,才能勉強讓陳末和薇拉聽到,“按照設計,如果能源核心不穩定,這些節點應該自動啟動,將多餘能量匯入專門的洩壓艙或者散熱系統!但現在看來,它們要麼失效了,要麼洩壓通道也堵塞了,導致能量在這裡不斷累積、失控!”
他指著中央能量漩渦靠近底部、幾個能量導管匯聚尤其密集、光芒也最不穩定的區域:“看那裡!能量湍流最激烈,光芒閃爍頻率異常!那裡很可能就是幾個關鍵的過載節點所在,但現在已經成了最危險的能量淤塞點!如果我們能到達其中一個相對靠近邊緣的節點,也許能手動觸發它,或者至少用高能衝擊(比如我們剩下的最後一點炸藥,或者……”他看了一眼陳末,“你那特殊的能力,如果能引動能量的話)干擾它的穩定,人為製造一個可控的、小規模的洩壓或短路,或許能暫時降低整個系統的能量水平,為我們爭取時間和機會!”
“怎麼過去?”薇拉看著那些在狂暴能量流中如同怒海浮萍般的狹窄通道,臉色發白。那些通道很多地方已經被能量熔穿,或者被掉落的碎片堵塞,更要命的是,不斷有能量亂流毫無規律地掃過通道所在區域。
陳末也在快速評估。直接衝過去無疑是自殺。但停留在這裡,也只是慢性死亡,靈瞳等不了,基地的自毀倒計時和正在逼近的“饕餮”更等不了。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不醒、氣若游絲的靈瞳,身體突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眉頭緊緊皺起,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充滿痛苦的囈語。
“靈瞳?!”薇拉立刻俯身。
靈瞳沒有醒來,但她的眼皮在快速顫動,彷彿在經歷一場極其痛苦的夢境。更奇異的是,她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感知力,此刻卻如同迴光返照般,極其不穩定地、斷斷續續地擴散開來。這感知力不再是清晰的方向指引,而是一種純粹的感受,如同最敏感的觸鬚,觸碰著周圍狂暴的能量世界。
陳末和澤克也感覺到了異樣,那是一種微弱卻清晰的、源自靈魂層面的“波動”。
“她……她在感知這裡……”薇拉不可思議地低語。
只見靈瞳慘白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幾個破碎的音節艱難地擠出:“……綁在一起……它……和能量……是一體的……痛苦……混亂……”
陳末瞬間明白了!靈瞳那超越常人的感知,即使在深度昏迷中,也被這恐怖的能量環境和其中蘊含的某種“意志”殘餘所觸動!她在用最後的本能,感知這片能量海洋的本質!
“她說‘綁在一起’、‘是一體的’……”陳末腦中靈光一閃,看向澤克,“你是說,這能源核心,和‘元靈’的意識,是深度繫結的?”
澤克一愣,隨即猛地點頭,眼中閃過明悟:“對!很有可能!‘元靈’作為整個基地和‘方舟’的最高AI,它的核心處理器和邏輯矩陣必然需要難以想象的龐大能源支援!這能源核心不僅是‘方舟’的動力源,很可能也是‘元靈’的‘身體’或者說‘載體’的重要組成部分!之前‘元靈’邏輯崩潰,肯定也影響到了能源系統的穩定!反過來,這裡的能量失控,也必然還在持續衝擊著‘元靈’殘留的意識結構!”
他越說越快,思路越來越清晰:“所以,如果我們能在這裡成功干擾能量節點,製造一個可控的能量波動,不僅可能降低這裡的危險,還可能透過這種深度繫結,對‘元靈’殘留的、混亂的意識造成二次衝擊!就算不能徹底摧毀它,也可能讓它更加混亂,甚至為我們之後可能奪取‘方舟’控制權創造機會!”
思路有了,但如何實施,依舊是難題。那些節點位於能量最狂暴的區域,如何接近?接近後又如何操作?他們沒有任何專業工具,澤克的終端也早已報廢。
陳末的目光,投向了平臺邊緣,那些散落的、鏽蝕的檢修裝置。其中,有幾根長長的、似乎是絕緣材料製成的檢修杆,還有幾個破損的、不知道用途的金屬箱子。
“沒有工具,就製造工具。”陳末的聲音冰冷而堅定,“澤克,告訴我,如果要干擾那個節點,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是什麼?是物理破壞某個結構,還是能量衝擊某個點?”
澤克仔細觀察著最近的一個、相對“平靜”(只是相對)的節點區域,那裡有一簇粗大的能量導管匯入一個巨大的、佈滿散熱片的凸起結構,結構表面有幾個類似觀察窗或檢修口的厚重透明蓋板,蓋板後是沸騰的藍白色能量。
“看那裡!那個凸起結構,很可能就是一個過載保護閥的洩壓緩衝艙!如果能打破那個透明蓋板,或者用高能衝擊直接作用在緩衝艙內部的敏感元件上,就可能引發它的過載保護機制,強制洩壓!但那蓋板肯定極其堅固,而且靠近了太危險!”
陳末點點頭,不再廢話。他走到那些廢棄裝置旁,撿起一根最長的絕緣檢修杆,試了試重量和結實程度。又開啟那幾個金屬箱子,裡面是一些同樣鏽蝕、但或許還能用的金屬零件、絕緣膠帶,甚至還有一小罐不知道是否失效的、標註著“耐高溫密封劑”的東西。
“薇拉,照顧靈瞳。澤克,你觀察能量亂流的規律,找出相對安全的路徑和時機,哪怕只有幾秒鐘!”陳末開始用找到的材料,笨拙但飛快地將一些沉重的金屬零件綁在絕緣杆的一端,製作成一個簡陋的、加重的破拆工具。他又將那罐密封劑綁在杆子中段。
“你想用這個砸開那個蓋板?”澤克覺得陳末瘋了,“那蓋板能承受這種能量級別的壓力,材質肯定不一般!這棍子砸上去可能連個印子都沒有!”
“不砸蓋板。”陳末頭也不抬,繼續加固著他的“長矛”,“你剛才說,能量衝擊節點內部的敏感元件。如果我們沒法進去,那就讓裡面的能量,自己衝擊自己。”
他指著那罐密封劑:“這個,如果扔進那個緩衝艙,在高溫高壓下,可能會爆炸,或者至少產生劇烈的、不穩定的化學反應。再加上我用這棍子,不是去砸,而是儘量將它捅進那個緩衝艙——如果蓋板有裂縫或者介面的話。哪怕只是造成一點微小的擾動,在這公級別的不穩定能量系統中,也可能被放大,引發連鎖反應!”
澤克愣住了,仔細一想,這看似異想天開的方法,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或許真的有一絲可能!能量系統已經處於崩潰邊緣,任何微小的擾動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們要做的,不是用蠻力破壞,而是去“推”一把,讓本就岌岌可危的系統,按照其固有的缺陷,自己崩潰掉一部分。
“能量亂流……大約每四十到五十秒,在那個節點附近會有一個相對較弱的間隙,持續時間大概三到五秒!”澤克強壓住恐懼,仔細觀察後,給出了一個不確定的答案,“但只是‘相對’較弱!而且間隙過後,通常會有更強的亂流爆發!”
“三到五秒……夠了。”陳末握緊了手中簡陋的、綁著重物和“炸彈”的長杆,目光投向那片沸騰的能量海洋,以及那個在狂暴藍白光芒中沉浮的、致命的洩壓緩衝艙。
他將唯一的生還希望,賭在了這簡陋的工具、不確定的時機、和狂暴能量自身的不穩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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