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的風冷得像刀子，混雜著輻射塵和遠方“崑崙”基地激戰殘留的硝煙味。陳末趴在小山丘背面的冰雪碎石中，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冰碴。身後，學院基地主體所在的龐大山脈，正發出垂死的哀鳴。低沉的、來自地殼深處的隆隆聲不絕於耳，山體肉眼可見地傾斜、斷裂，巨大的裂縫如同黑色閃電蔓延，吞噬著一切。沖天的煙塵和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空，不時有劇烈的爆炸從地底深處傳來，那是能量核心和次級反應爐殉爆的閃光。
“走！不能停！” 陳末嘶啞地低吼，撐起身體。他們所在的這處偏僻通風口設施也在震顫，邊緣的混凝土和合金結構正簌簌剝落，腳下的地面傳來不祥的龜裂聲。
阿土和釘子抬著簡易擔架上的林燼，繩索深深勒進肩膀。林燼依舊昏迷，臉色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更加蒼白。蘇晴攙扶著靈瞳，後者雖然勉強行走，但每一步都虛浮無力，淡紫色的眼眸望著崩塌的山脈，流露出痛苦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哀傷——感知過度透支後，她對能量和“迴音”的敏感反而成了一種負擔，那地底深處無數生命痕跡的湮滅、結構的哀嚎、狂暴能量的嘶鳴，如同針一般刺著她脆弱的精神。
澤克最後一個從豎井口爬出，幾乎脫力，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用破爛絕緣布裹著的包裹，裡面是他從“方舟”控制室和沿途廢墟中拼命蒐集的、尚未損壞或半損壞的資料儲存器和幾件可能有用的電子零件。
“撤離座標……東北方，大約五公里，一處代號‘鐵砧’的舊時代礦坑入口，聯軍在那裡建立了臨時集結點和撤離通道。” 澤克喘著粗氣，調出備用通訊器上最後接收到的、時斷時續的座標資訊，眯眼辨認著方向。天空被煙塵和能量閃光籠罩，難以依靠星象，只能憑藉便攜指南針和對地形的模糊記憶。
五公里，在平時或許不算什麼，但在身心俱疲、傷痕累累、且抬著重傷員的情況下，穿越這片因基地崩塌而變得更加不穩定的冰原和丘陵地帶，不啻於一場新的長征。更不用說，這片區域剛剛經歷了大戰，散落的機械殘骸、失控的能量洩露點、崩塌引發的地質災害，以及……可能存在的、失去指揮但尚未完全喪失行動能力的學院殘兵，或是被巨大動靜吸引來的變異生物。
“走！” 陳末再次下令，聲音不容置疑。他走在最前面，一手緊握能量手槍（彈藥所剩無幾），另一隻手提著從廢墟撿來的、充當柺杖的金屬管，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最初的幾百米相對順利，他們沿著背向崩塌主峰的山脊線移動，儘量避開開闊地和明顯的地裂。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和灰燼，能見度很低，卻也提供了掩護。但很快，麻煩接踵而至。
先是地面。持續的震顫導致凍土開裂，冰層移位。他們不得不頻繁繞路，有時甚至要冒險跨過一些剛剛形成、不知深淺的裂縫邊緣。有一次，釘子腳下的一塊冰岩突然碎裂，他整個人向裂縫滑去，幸虧阿土和旁邊的陳末眼疾手快，死死抓住擔架和他，才勉強將他拖回，但林燼的擔架也因此劇烈晃動，昏迷中的他發出痛苦的悶哼。
接著是能量環境。基地的崩塌不僅釋放了物理破壞力，更讓地下複雜的能量網路徹底失控。一些地方，濃郁的輻射塵幾乎凝結成可見的霧氣；另一些地方，地熱蒸汽混合著洩露的等離子能量，形成短暫但致命的能量噴泉，毫無徵兆地從地面裂縫中沖天而起，將途經的一切化為焦炭。他們必須依靠澤克那勉強工作的輻射探測器和靈瞳偶爾發出的、痛苦的預警（她對能量流動的異常變得極其敏感，但也因此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在死亡的陷阱間艱難穿行。
然後，是“人禍”。
在繞過一處因山體滑坡形成的碎石堆時，他們遭遇了第一波襲擊。不是成建制的學院守衛，而是五六個同樣從崩塌中倖存下來、但已經失去組織、陷入瘋狂和絕望的散兵遊勇。他們穿著破爛的制服，眼神渙散而兇狠，有的拿著能量武器，有的只提著合金棍棒，如同受傷的野獸，看到陳末一行人，特別是看到他們攜帶的物資和傷員，便紅著眼撲了上來。
“放下東西！滾開！” 為首的一個斷臂守衛嘶吼著，能量步槍槍口不穩地亂晃。
沒有廢話，也沒有談判的餘地。在這種絕境下，倖存者之間的規則只剩下最原始的弱肉強食。陳末第一個開火，精準地擊倒了衝在最前面的兩人。阿土和釘子放下擔架，用身體護住林燼，抽出近戰武器與撲上來的敵人搏鬥。蘇晴將靈瞳護在身後，手中凝聚起微弱但堅決的靈能光芒，干擾著敵人的視線和動作。澤克則躲在一塊岩石後，用他那半損壞的能量手槍進行著蹩腳但有效的騷擾射擊。
戰鬥短暫而殘酷。這些殘兵雖然瘋狂，但體力透支，裝備不全，很快就被解決。陳末這邊，釘子手臂被合金棍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阿土也添了新傷。更糟糕的是，槍聲和能量武器開火的光芒，在這樣空曠而混亂的環境裡，無疑會暴露他們的位置。
“快走！離開這裡！” 陳末催促著，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煙塵瀰漫的四周。
他們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前進。林燼的傷勢在顛簸中似乎有惡化的跡象，蘇晴不得不一邊趕路，一邊分心用所剩無幾的靈能維持他的生命體徵。靈瞳的狀態也越來越差，她緊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彷彿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身體搖搖欲墜。
“靈瞳，怎麼了？” 蘇晴擔憂地問。
“……‘它’……來了……” 靈瞳的聲音細若遊絲，充滿了恐懼和一種奇異的茫然，“好混亂……好痛苦……好……餓……”
陳末心頭一凜。“它”？難道是……“饕餮”？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一聲遙遠但極具穿透力的、混合著痛苦、暴怒和無窮飢渴的嘶吼，從崩塌的山脈方向傳來！那聲音與之前聽到的、充滿毀滅慾望的咆哮有所不同，似乎多了一種……失去方向的狂亂和源自本能的迷茫？
緊接著，地面傳來有節奏的、沉重的震動，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冰原上賓士，而且方向……似乎正是朝著他們這邊！
“是‘饕餮’！它失去‘元靈’的控制了！” 澤克臉色煞白，“現在它就是一頭純粹依靠本能行事的、飢餓的怪物！它感應到這裡的能量混亂和……活物的氣息！”
“加速！往那邊山坳裡跑！利用地形！” 陳末當機立斷，指向左前方一處相對狹窄、兩側有冰崖遮擋的溝壑。
求生的本能壓榨出最後一絲力氣。他們連滾爬爬地衝進山坳，身後的沉重腳步聲和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越來越近。靈瞳被蘇晴幾乎是半抱著拖行，她臉上的痛苦之色更濃，斷斷續續地低語：“……不……不只是餓……它在‘找’……找不到了……命令……不見了……所以……更餓……更狂亂……”
失去“牧者”指令引導和“元靈”潛在控制的“饕餮”，變成了一臺完全被原始吞噬慾望驅動的、失控的毀滅機器，而且因為“指令”的缺失，變得更加不可預測和暴躁。
他們剛剛衝進山坳深處，利用一處冰裂形成的天然凹槽躲藏起來，“饕餮”那龐大的、扭曲的、覆蓋著厚重角質和金屬甲片的黑影，便如同移動的小山般，轟隆隆地從山坳口掠過。它沒有仔細搜尋，似乎只是被更遠處“崑崙”基地方向持續的能量爆炸和生命氣息所吸引，徑直朝著那邊衝去，沉重的腳步震得冰崖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眾人屏住呼吸，直到那恐怖的氣息和腳步聲逐漸遠去，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每個人的內衣。
“它去‘崑崙’那邊了……” 釘子心有餘悸。
“正好，給我們爭取時間。” 陳末臉色凝重，“但也意味著，聯軍主力的撤離點，可能會面臨這怪物的衝擊。我們必須更快！”
休息了不到一分鐘，他們再次出發。靈瞳的狀態越來越糟，開始出現低燒和囈語。林燼的呼吸也變得微弱而急促。時間，成了最殘酷的敵人。
接下來的路程，更像是一場與死神賽跑的噩夢。他們穿越被能量亂流撕碎的冰原，避開噴發的間歇性地熱泉，在廢墟和殘骸中尋找路徑。兩次遭遇小股遊蕩的、已經失去人形、完全野獸化的失敗實驗體（可能是“饕餮”經過時驅散或遺漏的），都靠著陳末精準的槍法和阿土、釘子的拼死搏殺才堪堪渡過。
澤克的探測器徹底報廢了，他們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向感和越來越微弱的、來自聯軍撤離點的定向訊號（時有時無）來判斷方位。乾糧早已吃完，水也所剩無幾，體力和意志都在崩潰的邊緣徘徊。
就在距離座標點估計只剩最後不到一公里，甚至已經能隱約看到遠處礦坑入口閃爍的、代表友軍的特定頻率燈光訊號時，最致命的危機降臨了。
他們必須橫穿一片相對開闊的、覆蓋著薄冰的凍湖。湖面因為持續的地震和能量擾動，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按照常理，這種冰面極其危險，但他們沒有時間繞遠路了，身後的崩塌和可能折返的“饕餮”都是催命符。
“快速透過！分散開！保持距離！” 陳末下令，率先踏上了冰面。冰層在腳下發出不祥的咯吱聲。
一行人提心吊膽地快速前進，儘量選擇冰層較厚、裂紋較少的地方落腳。就在他們快要到達湖心時，異變陡生！
地下深處再次傳來一次強烈的震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整個凍湖的冰面如同被重錘敲擊的玻璃，瞬間佈滿了更多、更深的裂縫！
“快跑！” 陳末大吼。
但已經晚了。跑在中間偏後位置的阿土和釘子腳下的冰面轟然碎裂！兩人連同擔架上的林燼，瞬間掉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林燼！” “阿土！釘子！” 蘇晴和澤克驚駭欲絕。
陳末想也沒想，轉身就要跳下去救人，但腳下的冰面也在開裂！蘇晴死死拉住他：“你下去也沒用！冰水會瞬間帶走體溫！”
就在這時，掉入水中的阿土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死死抓住擔架的一頭，雙腳蹬水，竟然將擔架連同上面的林燼猛地向上一推！釘子也反應過來，忍住刺骨的冰寒，配合著將林燼推向一塊尚未碎裂的浮冰邊緣。
陳末和澤克趴在冰緣，用盡全身力氣，抓住林燼的衣襟和擔架邊緣，拼命向上拖拽。蘇晴和虛弱的靈瞳也跪在冰面上幫忙。林燼被拖了上來，渾身溼透，臉色青紫，呼吸幾乎停止。
但阿土和釘子，卻因為反作用力，加上體力不支和冰水的凍僵，向著更深的、佈滿碎冰的湖水中沉去！
“不！！！” 澤克目眥欲裂。
千鈞一髮之際，陳末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他快速解下腰間最後一根繩索（本來是用於攀爬或固定），將一端死死系在自己腰間，另一端甩給澤克：“抓緊！” 然後，不等眾人反應，他縱身跳入了冰冷刺骨、佈滿碎冰的湖水！
“陳末！” 蘇晴的驚叫聲被寒風吞沒。
湖水冰冷徹骨，瞬間奪走了陳末的體溫和大部分力氣。他憑著頑強的意志，朝著正在下沉的阿土和釘子游去。水下的能見度極低，冰冷和黑暗吞噬著意識。他抓住了阿土的手臂，又摸索著抓住了釘子的衣領，然後用盡最後的力量，雙腳猛蹬水底（幸運的是這裡水並不深），藉著浮力，將兩人向上推。
冰面上，澤克、蘇晴和靈瞳用盡吃奶的力氣，拖拽著繩索。一下，兩下……終於，陳末的頭露出了水面，緊接著是阿土和釘子。眾人七手八腳，將他們如同死魚般拖上冰面。
三個人都癱倒在冰上，劇烈地咳嗽，吐出冰水，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嘴唇烏紫。阿土和釘子已經半昏迷，陳末也幾乎失去了行動能力。刺骨的寒風一吹，溼透的衣服瞬間開始結冰，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接近。
“不能停！起來！跑！” 蘇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決。她和澤克、靈瞳一起，將三個幾乎凍僵的人拖起來，攙扶著，架著，向著湖對岸，向著那閃爍的燈光訊號，踉蹌著，連滾爬爬地衝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身後，冰湖的碎裂聲還在蔓延。前方，那礦坑入口的燈光，是他們眼中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火炬。
當最後一個人連滾爬爬地衝進礦坑入口，被守候在此、滿臉震驚和關切的聯軍士兵接住時，身後傳來凍湖冰面徹底坍塌的、沉悶的巨響。
他們癱倒在相對溫暖的礦坑通道里，如同離水的魚般大口喘息，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林燼被緊急送往前方的醫療站，阿土和釘子也被迅速裹上保暖毯，注射抗寒藥劑。陳末在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是蘇晴含淚的、卻帶著笑意的眼睛，和礦坑外，那被火光和煙塵籠罩的、正在崩塌的世界。
他們，逃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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