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沼的夜比別處沉，月光鑽不透濃得像粥的霧氣，只能在頭頂凝成一團朦朧的白光。沈夜拄著根撿來的枯木枝，每一步都要等淤泥不再冒泡才敢挪腳，玉佩在他掌心浸出了汗，蓮紋反倒愈發鮮明，像活過來似的。
“就在前面。”他突然停住，枯枝指向左前方。那裡的霧氣淡了些，隱約能看見片黑黢黢的蓮塘，塘邊的蘆葦被什麼東西壓得彎成弓，穗子垂在水面，攪起細碎的銀波——細看才發現，那銀波不是水紋，是護脈靈散出的絲光，正順著蘆葦稈往上爬，像在編織一張透明的網。
艾拉按住沈夜的肩，守源碎片在指尖流轉出金芒：“別出聲。”她示意青嵐點亮熒光草，淡綠色的光芒漫開時，蓮塘的輪廓漸漸清晰：塘中央浮著朵巨大的黑蓮，花瓣邊緣翻著銀邊，花蕊處嵌著顆鴿蛋大的銀珠，正是護脈靈的核心。更詭異的是，黑蓮的根莖不在泥裡，而是纏著無數半透明的人影，細看竟都是失蹤的守林人，他們閉著眼，胸口隨黑蓮的開合微微起伏，像是被吸走了魂魄。
“它在用活人的精氣養黑蓮。”青嵐的聲音發顫，握緊長矛的手關節泛白，“這些人……還有氣。”
沈夜的玉佩突然發燙，他猛地捂住胸口咳嗽，殘刃的金光順著咳聲竄出，落在黑蓮上。那些纏著人影的根莖突然劇烈扭動，人影們痛苦地蹙起眉，黑蓮的花瓣“唰”地合攏，銀珠迸出刺目的光，護脈靈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沈夜！你帶外人來毀我的蓮臺！”
銀線如暴雨般從霧裡射來，艾拉揮出守源光刃，金芒與銀線相撞，炸出漫天星火。她趁機衝向黑蓮，卻被根莖纏住腳踝——那些根莖上佈滿倒刺，刺尖滴著粘稠的汁液，沾到面板就泛起紅疹。“青嵐，救守林人！”她喊道，光刃劈向根莖，“沈夜，用殘刃刺銀珠！”
沈夜咬著牙拔出胸口的殘刃，金光在他掌心跳動。他看向那些被纏住的人影，其中一個正是當年教他辨認草藥的老守林人，老人的手指還保持著掐算時節的姿勢。“對不起，張伯。”他低聲說，突然衝向黑蓮，殘刃直指銀珠。
護脈靈沒想到他敢近身，銀線急忙回防，卻被青嵐的火焰長矛攔住。“你的對手是我！”青嵐將火焰裹在矛尖，銀線一觸即燃，化作銀灰色的灰燼，“有本事衝我來！”
黑蓮突然劇烈搖晃，花瓣張開時，裡面竟浮出面水鏡，映出沈夜的臉——那是十年前的他，揹著藥簍在蓮塘邊打轉，護脈靈化作銀蛇纏上他的手腕：“我能讓你變強，能讓你不再被人欺負，只要幫我養這朵黑蓮……”水鏡裡的少年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你以為自己是好人？”護脈靈的聲音帶著嘲諷，“是你親手把這些人引到蓮塘的！你說他們體弱，需要蓮臺的精氣調養，其實是我讓你說的！你每帶一個人來，黑蓮就壯一分，你的暗傷也能輕一分——咱們是共生，你早就是幫兇！”
沈夜的動作頓住，殘刃的金光黯淡下去。水鏡裡的畫面繼續流動：他給老守林人遞去摻了銀粉的茶水，幫迷路的獵人“找到”通往蓮塘的近路，甚至在守林人手冊上標註“安全區域”，其實都是護脈靈給的座標……
“不……我沒有……”沈夜後退半步，踩在淤泥裡的腳微微發顫。
“沈夜！”艾拉的光刃斬斷最後一根纏向他的根莖，“那不是你的錯！你被它蠱惑了！”她指向水鏡，“你看！老守林人遞藥給你時，偷偷塞了顆解毒丹——他早知道不對勁，一直在護著你！”
水鏡裡果然閃過老守林人塞藥的畫面，只是當時的沈夜只顧著咳嗽，沒留意掌心多了顆藥丸。
沈夜猛地抬頭，殘刃的金光重新暴漲。他衝向黑蓮，穿過層層根莖時，那些人影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衣角，像是在無聲地鼓勵。當殘刃刺入銀珠的剎那，護脈靈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黑蓮的花瓣片片炸裂，銀線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的淤泥——淤泥裡埋著無數蓮籽，每顆都閃著溫潤的白光，正是守林人被吸走的魂魄。
“這些是……”青嵐接住一顆飄來的蓮籽，籽殼裂開，飛出個小小的人影，正是老守林人，他笑著對沈夜點點頭，漸漸消散在月光裡。
沈夜癱坐在淤泥裡，殘刃插在身邊，刃身的金光溫柔地舔舐著他的傷口。黑蓮消失的地方，冒出片翠綠的新葉，葉心託著顆蓮子，上面刻著行極小的字：“一念迷障，一念澄明”。
霧氣不知何時淡了，月光落在沈夜臉上，他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汗還是淚。艾拉走過去，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帕子，卻沒說話——有些債，得自己算清；有些路，得自己走完。
遠處的蓮塘裡，第一朵白蓮花苞正悄悄舒展，花瓣上還沾著晨露，像極了當年沈夜親手栽種的雙蓮初綻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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