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母又看向鄭娟，問道：“娟兒，工作的事兒怎麼樣了？”
鄭娟喜笑顏開：“已經正式入職了。”
鄭光明天真地問道：“姐，那你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鄭娟笑著說道：“光明，你猜。”
鄭光明眨巴著眼，歪著頭猜道：“十五塊？”
鄭娟搖了搖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二十塊？”鄭光明又試探著往上加，已經覺得自己猜得有些離譜了。
紅星木材廠的職工也就這個數。
鄭娟一臉自豪，一字一句道：“一個月四十塊，每個星期休息兩天，店裡還管一頓中飯。”
嘶！
鄭母和鄭光明同時愣住了。
大廠的一級工一個月也才三十來塊錢，像紅星木材廠那種小廠更是隻有二十來塊。
鄭娟一個月四十塊，這一下子比以前全家糊火柴盒、洗衣裳半年掙的都多。
鄭母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眼眶一瞬間就紅了，感激道：“葉醫生，謝謝您，謝謝您，您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您又是給光明治眼睛，又是給娟兒找工作，我們這一家子拿什麼報答您呀！”
葉玄緩緩道：“阿姨，您快別這麼說。我只是給娟兒介紹了個工作，她能順利入職，那是她自己條件好，人又踏實，跟我的關係不大。換了別人，我就是把店門推到跟前也留不住。”
話是這麼說，但鄭母也不傻。
四九城條件比自家女兒好的不是沒有，為什麼偏偏要自家女兒？
不用想也知道是看在葉醫生的面子。
鄭娟心中歡喜，連忙道：“葉醫生，今天真是辛苦您了。您要是不嫌棄，就留下來吃頓晚飯再走吧。我去炒幾個菜，也算聊表一下心意，您別嫌棄就成。”
鄭光明也趕緊幫腔道：“葉玄哥，您就留下來吃吧！”
“對對對，葉醫生，您一定要留下來吃頓飯再走。”鄭母也在旁邊連聲附和。
一家人盛情難卻，葉玄也沒再推辭，笑著點了點頭。
鄭娟繫上圍裙去了灶臺，手腳麻利地生火切菜，鍋鏟翻飛之間，香味便飄滿了小小的院子。
鄭光明搬了個矮凳挨著葉玄坐著，不停地問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汽車到底能跑多快、月亮上是不是真的住著嫦娥等等。
葉玄一一作答，這讓幼小的光明大受震撼。
暗暗下決心以後也要做一個學識淵博的人。
吃過晚飯，葉玄便騎著腳踏車返回南鑼鼓巷。
鄭母和鄭光明很有默契地沒有跟鄭娟提王媒婆上門的事。
如今鄭家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鄭娟有工作，收入高，值得更好的人！
至少，得是像葉醫生那樣的人。
太平胡同，某處小院裡，水自流和塗志強面對面坐著。
桌上攤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還有兩碗已經涼透了的白開水。
水自流面色沉重，罵道：“這個駱士賓，怎麼又揹著我們出去打架了？上次在巷子裡被人揍成那樣，一點記性都不長。這回好了，直接被公安給拘了，沒個十天半個月出不來。現在是新社會了，公安真抓人，真判刑坐牢的。”
塗志強嘴裡叼著根菸，嘆了口氣：“水哥，他這個人就是太急了。從小就這樣，不服輸，受不了氣，人家多看他一眼他就能跟人幹起來。”
水自流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幾分歲月磨出來的滄桑：“舊社會那會兒，沒飯吃，沒活路，不幹那些事就得餓死。現在是新社會，有廠子有活幹，能堂堂正正站著吃飯。我不止一次跟他說過，以前的事不能再幹了，得走正道。他不聽，那就只能讓公安教他怎麼做人了。”
塗志強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眼來：“水哥，那現在怎麼辦？駱士賓這一進去，咱們這邊能用的人又少了一個。上次那批貨，賬還沒跟他算清。”
“先不說他了。”水自流擺了擺手，把話題乾脆地打住了：“聊聊你的事吧，怎麼樣，鄭家那姑娘，同意了沒有？”
塗志強的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僵硬，隨即低下頭去，苦笑道：“王媒婆下午給我回話了，鄭家老太太把東西全退了回來，說現在是新社會，兒女的婚事要聽兒女自己的意思。其實我也知道，我這條件，人家姑娘瞧不上也正常。一個在木材廠扛木頭的粗人，要什麼沒什麼。”
水自流一臉無奈，苦笑道：“算了。不同意也好。你要是真娶了人家姑娘，反倒是害了她。”
“是啊。”塗志強長嘆，自嘲道：“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多攢點錢。別的，想了也沒用。”
水自流又道：“趁著這兩年還能做點小買賣，趕緊多掙點錢。我琢磨著，往後咱們再想做生意，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塗志強眉頭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絲不解的警覺：“水哥，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怎麼忽然說這個？”
水自流端起桌上那白開水，仰頭灌了一大口，繼續道：“還用聽說嗎？你看看婁半城，以前多風光，萬人大廠的老闆，跺一跺腳整個四九城的工商界都得跟著晃兩晃。名下的廠子，軋鋼廠、木材廠、醫藥廠，現在全捐給國家了。你以為他們傻？他們是聰明人，知道什麼叫大勢所趨。公私合營的牌子已經在好些百年老店的門口掛起來了，舊社會那一頁翻過去了，往後不會再有大資本家。咱們這些小打小鬧的買賣，趁早多做幾筆，為將來做打算。”
塗志強沉默了很長時間，低聲說了一句：“水哥，你這麼一說好像是真的。婁半城那麼大的產業，說捐就捐了，他們還真是捨得。”
“這是當然。”水自流笑了笑，沒有再往下接。
塗志強忽然想起什麼，話鋒一轉：“水哥，我認識一個醫生，醫術高明得很。之前在我們廠裡借調了一陣子，不到半個月就把好些老病號全給治好了。你這腿，要不改天我去找找他？”
水自流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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