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親王府，聽雪軒。
此地如其名，是王府中最僻靜清冷的一處院落。院中遍植耐寒的青松與白梅，一方小小的池塘早已冰封，上面覆蓋著一層薄雪。此刻，這天然的寒意與院落中央那道靜坐的身影散發出的幽冷氣息交融，讓整個聽雪軒彷彿獨立於喧囂帝都之外，自成一片冰封絕域。
吳楓辰就坐在院中石凳上，依舊閉著雙眸，雪白綴著幽藍的髮絲在微風中紋絲不動，彷彿他已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一體。石桌石凳上，甚至他肩頭，都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永不融化的冰晶。福伯派人送來的華服美食、暖爐薰香，都被原封不動地擱置在院門口，無人敢靠近，也無人能送入。
司馬靖星站在聽雪軒的月洞門外，沒有進去。他只是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看著那道身影。北地的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些許痕跡，卻也讓那雙赤金（藍）色的眼眸沉澱得更加深邃。他換下了親王朝服，只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勁裝，少了幾分皇子的貴氣，卻多了幾分歷經沙場般的冷硬。
“殿下，” 福伯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低聲道，“宮裡傳來訊息，三日後，陛下將在‘養心殿’召見您。另外……太子那邊，今日在朝會上，以您久不在朝、對北疆軍務多有疏漏為由，提請陛下將北疆三鎮的糧草調配之權，暫交由兵部統一管轄。”
司馬靖星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北疆三鎮，是他經營多年、一手帶出來的鐵軍根基所在，糧草調配權更是命脈。太子這一手，看似為了效率，實則是要釜底抽薪，斷他臂膀。
“知道了。”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還有嗎？”
福伯猶豫了一下，繼續道：“慕容小姐……遞了帖子，說是明日過府，探望殿下，並與殿下……切磋琴藝。”
慕容婉？切磋琴藝？司馬靖星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這女人，手段倒是比她那個沉不住氣的太子哥哥高明得多。名為探望切磋，實為近距離試探他和吳楓辰的虛實。
“準了。” 司馬靖星淡淡道，“吩咐下去，明日好生接待慕容小姐。”
“是。” 福伯應聲，擔憂地看了一眼聽雪軒方向，“殿下，吳先生他……一直如此，真的無礙嗎？老奴觀他氣息，實在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那種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冰冷。
司馬靖星沉默了片刻，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吳楓辰：“他只是在……休息。” 這話像是在對福伯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府中防衛，尤其是聽雪軒周圍，再加派一倍人手，都是信得過的老人。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進來，更不準任何人打擾他。”
“老奴明白。” 福伯躬身退下。
待福伯走後，司馬靖星又在月洞門外站了許久。寒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髮，帶來刺骨的冷意，卻遠不及聽雪軒內那股源自吳楓辰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想起在北冥絕淵，吳楓辰為他擋下致命一擊；想起在霜火城，那雙幽藍眼眸因他的呼喊而出現的細微掙扎；也想起夜無痕那惡毒的詛咒……
“老冰塊，” 他低聲自語，聲音幾乎被風吹散，“我知道你沒那麼容易死。你只是……暫時迷路了。”
“沒關係，我可以等。”
“但在你回來之前，這裡的魑魅魍魎，我來掃。”
他轉身，離開了聽雪軒。背影在風雪中顯得有幾分孤寂，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翌日，慕容婉如期而至。
她依舊是一身水藍宮裝，儀態萬方，如同畫中走出的仙子。在王府花廳，她與司馬靖星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古琴。
“聽聞殿下在北地歷險，音律想必生疏了些，婉兒特來與殿下切磋，也好讓殿下重溫雅趣。” 慕容婉淺笑嫣然，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司馬靖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憊懶的笑容：“慕容小姐有心了。本王在北地，整日與風沙骸骨為伴，確實許久未曾沾染這風雅之事，怕是手生，要貽笑大方了。”
兩人虛與委蛇，指尖在琴絃上撥動，流淌出的琴音一個溫婉如水，一個卻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散漫不羈。
然而，慕容婉那看似隨意的目光，卻時不時地、極其隱蔽地掃向聽雪軒的方向。她的靈識，如同最纖細的蛛絲，悄無聲息地蔓延過去，試圖穿透那層無形的寒意屏障，感知內部的情況。
但她的靈識剛一靠近聽雪軒範圍，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的萬載玄冰牆壁！一股極致冰冷的反噬力順著靈識蔓延而來，讓她指尖猛地一顫，一個微不可察的錯音從琴絃上迸出！
慕容婉臉色微變，瞬間收斂靈識，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婉的笑容，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司馬靖星彷彿毫無所覺，依舊漫不經心地撥動著琴絃，心中卻是一聲冷笑。想試探？也得看有沒有那個本事靠近。
與此同時，聽雪軒內。
一直靜坐如同冰雕的吳楓辰，在慕容婉那縷帶著探究意味的靈識觸碰到他周身寒意領域的瞬間，那濃密如蝶翼的白色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並沒有睜開眼。
也沒有任何外放的氣息波動。
但在他那被無盡死寂和冰冷意志充斥的識海最深處，一點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漣漪”，因為那外來靈識的“刺激”，悄然盪開。
那並非屬於“吳楓辰”的意識甦醒。
更像是一種……位於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對於腳下螻蟻試圖窺探自己領地時，所產生的、純粹本能的一絲……不悅。
這絲不悅，微弱到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
卻讓庭院外，正在撫琴的慕容婉，沒來由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琴音繼續。
對弈無聲。
而這帝都的暗流，已然開始繞著那座冰封的聽雪軒，悄然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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