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當王府僕役如常清掃院落時，並未發現任何異樣。昨夜那場短暫而致命的交鋒，連同那些黑衣刺客的存在，已被吳楓辰那寂滅的寒意徹底抹去，未曾留下一絲痕跡。唯有聽雪軒周圍那彷彿又厚重了幾分的無形寒意，以及書房門口地面上那比別處更加晶瑩剔透的冰晶，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司馬靖星從書房中走出，揉了揉因徹夜未眠而佈滿血絲的雙眼，清晨的冷空氣讓他精神稍振。他下意識地先看向聽雪軒的方向，見吳楓辰依舊靜坐如昨，心中莫名地安定了幾分。儘管對方毫無回應，但僅僅是那道身影存在於府中，便像是一根定海神針，讓他在這暗流洶湧的帝都，有了些許底氣。
“殿下，” 福伯悄步上前，低聲道，“慕容小姐遞了帖子，說巳時前來拜訪，並……攜來了‘綠綺’古琴，欲與殿下完成昨日未盡的切磋。”
司馬靖星目光微閃。慕容婉果然不死心，而且選擇了最難以拒絕的“風雅”方式。攜名琴“綠綺”而來，姿態做得十足，他若推拒，反倒顯得心虛或者失禮。
“知道了，在‘流觴水閣’設宴款待。” 司馬靖星淡淡吩咐。流觴水閣建在王府花園的湖泊之上，四面通透，視野開闊，既符合琴藝切磋的雅緻，也……方便某些人觀察，或者說，防備。
巳時整，慕容婉準時抵達。
今日她換了一身月白描金的廣袖流仙裙，少了幾分宮裝的正式，多了幾分出塵的仙氣。身後兩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具造型古樸、琴身呈現溫潤青綠色的七絃琴，正是名震天下的“綠綺”。
“靖星殿下。” 慕容婉淺淺一禮，笑容溫婉依舊，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整個王府，尤其是在聽雪軒的方向略有停留，“婉兒冒昧來訪，叨擾殿下了。”
“慕容小姐客氣了，請。” 司馬靖星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帶著三分疏離七分客套的笑容，將慕容婉引至流觴水閣。
水閣臨湖，微風拂過，帶來溼潤的水汽與荷花的殘香。香茗氤氳，兩人相對而坐，“綠綺”古琴置於案上。
“聽聞殿下昨日宮中受驚，婉兒心中甚是掛念。” 慕容婉玉手輕撫琴絃，並未立刻彈奏，而是柔聲開口，話語中的試探如同水底暗礁，“那位吳先生……氣息確實獨特，竟連陛下都……想必是身負驚天動地的修為吧？”
司馬靖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輕鬆：“慕容小姐說笑了，吳先生只是性子冷些，力量偶爾失控，並非有意冒犯。至於修為嘛……”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略帶調侃的笑容，“本王對修行之事向來憊懶，可比不得慕容小姐家學淵源，眼力高明，還真看不出深淺。”
他將問題輕飄飄地擋了回去，順帶暗諷了慕容婉的多管閒事。
慕容婉也不惱，微微一笑，指尖在“綠綺”琴絃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清越空靈的琴音響起，如同山間清泉滴落玉石，瞬間滌盪了水閣內的些許沉悶。
“既然殿下看不出，那便由婉兒獻醜，以琴音為引，或可感知一二。” 她話音未落，指尖已然在琴絃上流暢地滑動起來。
琴音初時溫婉平和，如春風拂柳，月照花林。但漸漸地，那琴音之中，彷彿融入了一絲極其細微、卻無孔不入的靈識波動！這波動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極其高明的“共鳴”與“探測”，隨著悠揚的琴聲，如同水銀瀉地般，向著整個靖親王府，尤其是聽雪軒的方向，悄然蔓延而去！
慕容婉竟是想以琴音為媒介，以自身精純的靈識和“綠綺”古琴的靈性，遠距離、非接觸地再次試探吳楓辰的底細！此法比昨日直接的靈識探查更加隱蔽，也更加高明，難以防禦！
司馬靖星臉色微沉，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感受到了那琴音中蘊含的靈識波動，心中慍怒，卻不好直接打斷這“風雅”的切磋。
琴音嫋嫋，如同無形的觸手，穿透亭臺樓閣，掠過池塘假山，最終，再次觸及了聽雪軒那片冰寒的領域。
這一次，那琴音靈識並未像昨日那般被粗暴地彈開。慕容婉顯然吸取了教訓，她的靈識依附在充滿生機與靈性的琴音之上，變得極其柔韌、綿長，如同藤蔓，試圖纏繞、滲透那層堅冰。
聽雪軒內，吳楓辰靜坐的身影，在那蘊含著探測之力的琴音觸及的瞬間，周身的幽暗冰霧再次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波動。
與昨日純粹的排斥不同，這一次，那冰霧的波動，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煩躁。
就彷彿沉睡的兇獸，被一隻不斷在耳邊嗡嗡作響的飛蟲所打擾。
與此同時，一直沉寂地躺在司馬靖星懷中、那枚黯淡的胤火源種，似乎也被這充滿靈性且帶著試探意味的琴音所引動，再次散發出一絲微弱的熱流。
而地面上，那冰火劍陣的刻痕雖遠在霜火城，但此刻，透過吳楓辰與那冰藍掌印的本源聯絡，以及司馬靖星體內胤火本源的微弱呼應，一種跨越空間的、極其隱晦的共鳴，似乎被這琴音無意中放大了！
就在慕容婉全神貫注，試圖透過琴音靈識的反饋，解析吳楓辰那詭異力量本質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低沉、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嗡鳴，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徹在慕容婉和司馬靖星的靈魂深處！
這嗡鳴，並非源自吳楓辰，也並非源自司馬靖星。
更像是……那存在於冥冥中的、殘缺的冰火劍陣意志，對外界這持續不斷的“騷擾”，所產生的一絲不悅的震顫！
慕容婉撫琴的指尖猛地一僵，一個極其刺耳的破音從“綠綺”琴上迸發！她臉色瞬間一白，識海中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冰錘狠狠敲擊，那依附在琴音上的靈識瞬間被震散！氣血翻湧間，她險些維持不住溫婉的形象！
而司馬靖星也是悶哼一聲，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懷中的胤火源種一陣發燙。
水閣內，琴音戛然而止。
慕容婉驚疑不定地看向聽雪軒方向，又看向對面雖然同樣面色微變，但眼神卻驟然銳利起來的司馬靖星。
剛才那聲靈魂層面的嗡鳴……是什麼？
是吳楓辰的反擊？
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她第一次感到，這靖親王府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而那個白髮男子身上隱藏的秘密，恐怕遠比“力量失控”要複雜和恐怖得多。
司馬靖星緩緩放下茶杯，看著慕容婉那再也無法完全掩飾的驚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慕容小姐，”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琴音雖妙，看來卻不宜久聽。請回吧。”
慕容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起身微微一禮：“是婉兒琴藝不精，擾了殿下清靜，告辭。”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司馬靖星，又忌憚地望了望聽雪軒，帶著滿腹的疑慮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匆匆離去。
流觴水閣恢復了寧靜。
只有湖面的微波，還在盪漾著方才的餘韻。
司馬靖星獨自坐在閣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深邃。
慕容婉的試探被打退了。
但冰火本源那跨越空間的微弱共鳴，以及那聲源自劍陣意志的嗡鳴……
是警告？
還是……啟示？
他感覺，自己似乎觸控到了某種關鍵。
而喚醒吳楓辰的線索，或許就隱藏在這冰與火交織的奧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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