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裁吧。”
司馬曜天的聲音依舊溫和,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在這寂靜的廢墟上空,激盪起無聲的驚雷。那溫和之下,是帝王不容置疑的意志,是掌控生死的絕對權力,冰冷徹骨。
自裁。
簡單的兩個字,卻代表著終結,代表著屈服,代表著將一切——生命、意志、以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親手葬送。
吳楓辰冰藍色的眼眸驟然收縮,那點赤金星火猛地竄高了一瞬,周身那剛剛平復些許的氣息再次變得危險而躁動。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挺直的脊樑和驟然凝聚的、混合著冰冷與桀驁的眼神,已然給出了最明確的回答。
想讓他自裁?
除非北冥冰域倒流,除非這天地重歸混沌!
然而,比吳楓辰反應更激烈的,是司馬靖星。
在聽到那兩個字從皇兄口中吐出的瞬間,司馬靖星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荒謬、憤怒與冰冷絕望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幾乎要將他凍結在原地!他身體猛地一晃,若非吳楓辰及時反手扶住他手臂,他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猛地抬起頭,赤金(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血絲,難以置信地望向那高牆之上、沐浴在昏暗天光下的明黃身影。那是他的皇兄,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血脈最近的人之一!他曾敬他,畏他,也曾試圖去理解他身為帝王的無奈與權衡。
可此刻,那張溫潤俊朗的面容,在他眼中卻變得無比陌生,無比……冷酷。
“皇兄……”司馬靖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劇烈的顫抖,“你……說什麼?”
司馬曜天目光平靜地回望他,那溫潤的眼底,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剛才那句話,與詢問天氣無異。“朕說,讓他自裁。或者,由你親手了結他。”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殘酷的、逼至絕境的“寬容”,“靖星,你是司馬皇朝的皇子,是朕的親弟。你身上流著皇室的血脈,肩負著社稷的重任。與這身負不詳詛咒、引動天機預言的禍星糾纏不清,成何體統?”
他的目光掃過吳楓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漠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皇朝穩定的威脅。他的力量,更是禁忌。讓他體面地自我了斷,是朕能給他的,最後的仁慈。也是給你……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選擇皇兄,選擇皇朝,選擇權力與血脈,親手斬斷這不該存在的“羈絆”。
或者……
司馬靖星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憤怒與冰冷。左肩的傷口在劇痛,脖頸被劍意劃破的地方在刺痛,但都比不上此刻心中的萬分之一。
他看著皇兄那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無情的眼眸,又側頭看向身旁的吳楓辰。
吳楓辰也正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中,沒有了之前的掙扎與混亂,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冰冷的平靜。他沒有催促,沒有祈求,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在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或許,在他意識深處,無論是北冥雪還是吳楓辰,都從未真正相信過,會有人為他,與這煌煌天威、與這血脈至親,正面抗衡。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衝散了司馬靖星心中所有的猶豫、掙扎與痛苦。
他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很低,開始是壓抑的,帶著咳血的嘶啞,隨後卻越來越大,越來越肆意,充滿了悲涼與嘲諷,在這死寂的廢墟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司馬曜天微微蹙眉。
吳楓辰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司馬靖星止住笑,抬手,用染血的衣袖,狠狠擦去嘴角的血漬。他掙脫了吳楓辰的攙扶,雖然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與吳楓辰並肩而立,直面那高牆上的帝王。
他的目光,不再有彷徨,不再有悲痛,只剩下一種燃燒到極致後的、冰冷的決絕。
“皇兄,”司馬靖星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雖然禁軍已退,但暗處必有無數耳目)人的耳中,“你口中的社稷重任,皇室血脈,就是逼死功臣(司徒烈尚在聽雨小築生死未卜),圍殺親弟,視人命如草芥嗎?”
司馬曜天眼神微冷:“靖星,注意你的言辭!”
“我的言辭?”司馬靖星嗤笑一聲,赤金(藍)色的眼眸中滿是譏誚,“皇兄,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我選擇,對嗎?你讓我去冰原,是死局。我活著回來,是變數。我帶回他,更是你無法容忍的‘錯誤’。今日這靜思苑,這大軍圍困,這逼他自裁……不過是你為我設下的,另一場死局罷了。”
他抬起手,指向司馬曜天,動作因傷勢而微微顫抖,但那指尖卻穩如磐石:“你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聽話的弟弟。你要的,是一個徹底服從你意志、一個可以為了你的皇權穩固犧牲一切、包括良知與底線的……傀儡!”
“放肆!”司馬曜天終於動怒,溫潤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眼中寒光乍現,一股無形的、浩瀚如淵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籠罩而下,讓廢墟中的碎石都開始微微震顫!
但司馬靖星卻在這恐怖的威壓下,挺直了脊樑,寸步不讓!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所有的鬱壘與決絕都傾吐出來。他的目光掃過這片象徵著他被軟禁、被審判的廢墟,最終,重新定格在司馬曜天身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伸出那隻未受傷的右手,緩緩地、卻極其堅定地,抓住了自己束髮的、那枚象徵著皇子身份的赤金嵌寶發冠!
“你說得對,皇兄。”司馬靖星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是司馬皇朝的皇子。”
他手指用力。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徹寂靜!
那枚華貴無比、代表著無上榮耀與權柄的赤金髮冠,在他手中,應聲而碎!寶石崩飛,金玉化作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隨手將那些碎屑扔在地上,如同丟棄一件垃圾。
長髮瞬間披散下來,沾染著血汙與灰塵,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卻更添了幾分決絕的狂放。
他抬起頭,散亂的長髮下,那雙赤金(藍)色的眼眸,如同掙脫了所有枷鎖的兇獸,燃燒著前所未有的、自由而冰冷的光芒。
“但現在,不是了。”
他看著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下來的司馬曜天,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這皇子的身份,這司馬的姓氏,這所謂的榮華富貴、江山社稷……今日,我司馬靖星,不要了!”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那高牆上的帝王,而是面向身旁,那個同樣因他這驚世駭俗的舉動而徹底怔住的吳楓辰。
他伸出那隻剛剛捏碎冠冕、沾滿金粉與血汙的手,遞向吳楓辰,目光平靜而堅定:
“這叛國之名,你扛得起嗎?”
吳楓辰冰藍色的眼眸劇烈地波動著,他看著司馬靖星那決然的眼神,看著他披散的長髮和空無一物的頭頂,看著他遞過來的、象徵著與過去徹底決裂的手。那冰冷的、幾乎被北冥雪記憶同化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情緒,衝破了所有的冰封與枷鎖。
他沒有絲毫猶豫,抬起那隻帶著細密傷口和冰晶的手,重重地握住了司馬靖星遞來的手。
兩手緊握。
一手溫熱(儘管正在變冷),一手冰冷。
一手染著皇族的血與塵,一手帶著寂滅的冰與火。
吳楓辰看著司馬靖星的眼睛,冰藍色的眼眸中,那點赤金星火前所未有地明亮而穩定,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扛得起。”
司馬靖星笑了。那是一個真正解脫的、帶著血性與瘋狂的笑容。
他緊緊回握住吳楓辰的手,然後,兩人同時轉身,背對著那高牆上面沉如水、殺意凜然的皇帝,朝著與皇宮相反的方向,那廢墟的缺口,邁出了腳步。
一步,兩步……
步伐踉蹌,傷痕累累,相互扶持。
如同走在一條鋪滿荊棘與烈焰的叛國之路上,義無反顧。
身後,是司馬曜天冰冷到了極致、彷彿能凍結靈魂的聲音:
“司馬靖星,踏出此門,你便是司馬皇朝之敵,天下共逐之!”
司馬靖星沒有回頭,只是將吳楓辰的手握得更緊,迎著廢墟外那未知的、充滿殺機的風雨,朗聲大笑,笑聲帶著癲狂與不悔:
“那便——為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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