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沉重、彷彿能吞噬一切意識與知覺的絕對黑暗。
如同沉入沒有盡頭的深海,又像是被拋進了連時間都凍結的虛無。身體的感覺早已消失,只剩下一點微弱到隨時會熄滅的自我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載沉載浮。
司馬靖星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熔爐後又急速冷卻的廢鐵,每一寸“存在”都佈滿了裂痕,稍微一動念頭,就會傳來粉碎般的劇痛。他想睜開眼,卻感覺不到眼瞼的存在;想活動手指,卻不知肢體在何方。唯有心口那一點極其微弱的、與另一個存在相連的悸動——那是同心鎖鏈接,在如此徹底的虛無中,成了唯一證明他還“存在”的座標。
吳楓辰還活著嗎?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火星,短暫地照亮了他混沌的意識。他竭力去感應那連結的另一端,傳來的只有一片更加冰冷、更加沉寂、彷彿連意識本身都已凍結的虛無感。沒有回應,沒有波動,只有死寂。
一股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蛇,悄然纏上他殘存的意識。難道吳楓辰已經
不,連結還在。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著。那死寂或許只是重傷瀕死的深度昏迷,就像他自己現在這樣。
他們失敗了嗎?
強行施展那不完全的“太初”劍陣,撕開了虛空的裂痕,似乎也驚動了什麼,但代價是自己的徹底崩潰。現在,他們就像兩塊被榨乾後丟棄的廢料,漂浮在這片被他們自己攪亂的虛空裡,等待最後的消亡,或者被那陰陽雙魚光影重新吸收,或者被虛空之外的規則力量徹底抹除。
不甘心……
真他媽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知道點真相,好不容易有機會掀桌子
結果桌子腿還沒踹斷,自己先散架了
自嘲的念頭如同氣泡,在黑暗的意識之海中升起,又破裂。
就在司馬靖星的意識即將被這無邊的黑暗與虛無徹底吞噬,沉入永恆的沉寂時——
一點光。
極其微弱,極其遙遠,卻無比清晰地出現在他意識感知的“前方”。
那不是視覺看到的光,更像是直接作用於意識層面的、某種純粹“資訊”或“概念”的顯化。它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顏色,非黑非白,非冷非暖,卻給人一種包容一切、承載一切、也終結一切的奇異感覺。
光點緩緩飄近,越來越大,逐漸化作一個模糊的、彷彿由無數流動的灰色霧氣構成的**人影輪廓**。人影沒有五官,沒有衣著,甚至沒有明確的性別特徵,只是靜靜地“站”在司馬靖星那漂泊的意識面前。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意識核心響起,平靜、溫和、不帶任何情緒,卻彷彿蘊含著萬古的滄桑與疲憊:
“有趣的小傢伙掙扎至此,所求為何?”
所求為何?
司馬靖星殘存的意識艱難地轉動著。所求為何?最初或許只是不想死,不想被皇兄擺佈,不想認那該死的宿命。後來,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是棋子,是碎片,是鑰匙,所求就變成了掀翻棋盤,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打破這操蛋的牢籠!
“自由”他用盡所有意念,向那灰色人影傳遞出這兩個字,帶著不甘的血色與灼熱的怒火,“還有公道!”
“自由公道”灰色人影似乎咀嚼著這兩個詞,霧氣構成的輪廓微微波動,“於這被既定規則填滿、被扭曲宿命纏繞的樊籠之中?難,難,難。”
它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司馬靖星感到一種更深的絕望。連這個似乎能在這種地方出現的未知存在,都認為難?
“但是”灰色人影話鋒一轉,那平靜的語調中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興趣?“你們剛才試圖‘重構結構’?雖稚嫩,雖殘缺,卻觸及了‘道’之基。以殘缺之身,行完整之事這份矛盾與執著,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
司馬靖星心中一動。能被這種存在稱為故人的……
“你是誰?”他努力傳遞出疑問。
灰色人影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那霧氣輪廓彷彿“抬頭”,望向了司馬靖星意識感知不到的、這片黑暗的“上方”。
“我是誰,並不重要。一個早已被遺忘、被歸寂於此的看守者?失敗者?亦或最初的祭品?”它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自嘲般的情緒波動,“重要的是,你們驚醒了‘它’。也驚動了我。”
“它?”司馬靖星立刻想到了陰陽雙魚光影,以及虛空之外那些規則力量。
“非也。”灰色人影似乎知道他所想,“你們觸及的那點本源殘影,不過是‘它’沉睡時逸散的夢境碎片。真正的‘它’是構築這一切‘規則’與‘宿命’的基石,也是被這基石鎮壓得最深的‘最初混沌’的殘餘本能。”
最初混沌的殘餘本能?!
不是被鎮壓的混沌本源核心,而是更底層、更原始、支撐起整個“天道枷鎖”系統卻又被系統鎮壓著的混沌本能?
這個認知讓司馬靖星殘存的意識劇烈震盪。
“你們撕開的裂痕,雖然微弱,卻像一根針,刺入了‘它’恆久沉眠的‘表皮’。”灰色人影繼續道,霧氣輪廓轉向司馬靖星,“‘它’的本能在甦醒,在躁動。這會讓外面的‘棋手’們更加警惕,也會讓這脆弱的平衡加速崩壞。”
平衡崩壞?是好事,還是壞事?
“於我而言,或許是解脫。”灰色人影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於你們而言是機遇,也是毀滅。‘它’的甦醒,會本能地排斥一切‘非混沌’的規則結構,包括外面那些‘棋手’的掌控。但同樣,也會無差別地吞噬、同化一切靠近的存在,包括你們這兩塊,它遺失的‘碎片’。”
吞噬?同化?
司馬靖星心中一寒。那和被陰陽雙魚光影吸收,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灰色人影彷彿能讀心,“被那殘影吸收,你們會成為它修補自身的養料,意識湮滅,力量被同化。而被‘它’的本能吞噬……你們的意識或許會沉入那最原始的混沌之海,成為‘它’無窮噩夢的一部分,永世漂流,直至徹底被消化。”
聽起來更慘。
“所以”灰色人影的霧氣輪廓緩緩靠近了一些,那沒有五官的“面部”,彷彿在凝視著司馬靖星意識的核心,“你們只有一條路。”
“什麼路?”司馬靖星急切地問。
“在‘它’的本能徹底甦醒、將你們連同這片囚籠一起吞噬之前”
灰色人影的聲音變得低沉、肅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古老的重量:
“找到‘歸寂之點’。”
“以完整的‘太初’之陣”
“不是撕開裂痕”
“而是”
“擊碎這片虛空與‘它’之間的‘障壁’。”
“引‘混沌本能’的潮汐倒灌入‘棋局’。”
“以混沌破規則。”
擊碎障壁?引混沌倒灌?!
這想法比他們之前試圖掀桌子的念頭,還要瘋狂億萬倍!這是要把整個“場子”都炸了!
“你們的力量不夠。”灰色人影冷靜地陳述事實,“你們對‘太初’的理解殘缺。你們的時間無幾。”
“那要怎麼辦?”司馬靖星感覺自己的意識因這巨大的資訊量和絕境而更加渙散。
灰色人影沉默了片刻。那霧氣構成的輪廓,似乎變得更加稀薄、透明,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這片黑暗裡。
“我殘留於此的這一點‘歸寂之意’……或許可以……為你們點燃最後的路標。”它的聲音變得縹緲,彷彿從極遠處傳來,“記住‘歸寂’,並非終結,而是迴歸最初的無序,亦是孕育所有可能的‘太初’之態。”
“去尋找你們分離時,力量對撞最激烈、意識共鳴最清晰、卻又因反噬而共同沉寂的那個‘點’”
“那裡殘留著你們最本真的‘陰陽印記’”
“以此為引”
“重演‘太初’”
“劍指‘歸寂之壁’”
聲音越來越微弱,灰色人影的輪廓也幾乎淡不可見。
“快去吧”
“‘它’要醒了”
“外面的‘棋手’也要來了”
最後一點微光,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
灰色人影徹底消失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再次將司馬靖星的意識籠罩。
但這一次,黑暗中似乎多了一點微弱的指引,如同海上的燈塔,指向某個模糊的“方向”。
與此同時,那一直沉寂的同心鎖鏈接另一端,也突然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悸動。
是吳楓辰!
他也感應到了?他也聽到了那“歸寂之聲”?
司馬靖星用盡最後的力量,凝聚起即將潰散的意識,朝著那燈塔指引的方向,朝著連結另一端傳來的冰冷悸動,如同溺水者撲向最後一根稻草,拼命地“遊”去黑暗,依舊深沉。
但絕望之中,似乎裂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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