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月立在身側,聽到江月這番話,一顆心險些。
這滿臨華殿都是督主的手眼,她絲毫不懷疑,今兒江月嘴裡說過的話,晚上就能擺在督主的案頭上。
她放輕語調溫聲勸道:“娘娘慎言,這話若是外人聽到了,難免落人口實,督主既是為陛下傳話,以他的身份地位,想來也不會是句虛言。”
江月悶悶地哼了一聲,扭頭看向博古架上開得正好的紅梅,半點寬慰也聽不進去:“你就會為他說話。”
她斜著眼睛睨過去:“你真正地主子是李銜玦,對不對?”
採月連忙慌亂地跪在地上:“娘娘恕罪,奴婢絕無二心。”
江月才不信這採月的話呢,她拿起桌子上的腰牌在指尖隨便地繞著:“不必拿這話哄我,這臨華殿上下,除了別的宮的眼線,就是他李銜玦的人,我心裡清楚得很, 只是懶得和他一個奴才計較罷了。”
“那奴才便多謝太后娘娘寬宥之恩。”一道清淺柔和的含笑嗓音從殿門處響起。
江月的指尖一頓,腰牌又被她扔到了地上,她猛地轉頭望向殿門。
李銜玦穿著大紅圓領窄袖官袍站在紗帳外頭,膚色冷白,那張雋美的面容隱在輕紗薄霧間,看不出喜怒,見她看過來,李銜玦掀起簾子走了進來。
許是剛從御前來,他頭上還帶著青紗剛叉官帽,烏角玉帶勾勒出他勁瘦的腰身,惹得江月的眼神忍不住一直往他腰上落。
好漂亮的腰身。
江月晃了晃神。
地上的採月嚇得渾身發抖,額頭死死抵在厚絨毯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江月這才看到李銜玦手裡隨意握著的用明黃綾布裹好的諭旨,她眼睛亮了亮,問道:“李銜玦,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採月的心又是一跳。
她伺候宮中貴人多年,從未見過有人敢這般無狀,直呼督主的名諱之人。
要是讓採月知道,前兒太后娘娘不光直呼督主名諱,還一口一個閹人的,她怕是都要暈過去了。
李銜玦指尖攏了攏諭旨外頭的那層明黃綾布,一步一步走到江月面前,然後彎下腰撿起那塊兒掉落的腰牌,放在桌上:“娘娘可要把腰牌拿好了。”
“不然以後再有人怠慢你,娘娘說咱家是管還是不管呢?”
“嗯嗯,下次不會了。”江月敷衍了一句,她撐著桌沿起身,目光牢牢黏在李銜玦手裡的諭旨上,先前心裡的煩悶頓時消了大半,她倒是不計前嫌,也不直呼李銜玦名諱了,她客客氣氣地說道:“既拿來了諭旨,那你現在便唸吧。”
“李掌印貴人事忙,趕快唸完了走吧。”
李銜玦聽著自己在江月的嘴裡從閹人變成了李銜玦又變成了李掌印,覺得江月倒是有一種直白得近乎坦誠的壞。
有求於你時,便客客氣氣。
她不高興了,就不給你半分好臉。
在這風雲詭譎人人都有千八百個心眼的地兒,江月也算是一朵奇葩了。
一旁跟進來的內侍把博古架的小案擦拭乾淨,擺好明黃的景墊,正要端到李銜玦面前時,就看見李銜玦漫不經心地展開諭旨,念道:“新帝御旨,先皇后江氏,溫良端靜,昔侍先帝恪恭有度,今尊為皇太后,居長生殿,掌後宮諸事。因年關將近,宗廟、郊祀諸般典禮排布繁雜,禮部擬定,太后冊封大典暫緩,待過完新年,開春擇吉日行冊寶、受內外命婦朝賀大禮。欽此。”
江月瞧李銜玦念個諭旨都隨心所欲的,半點規矩都沒有,她狐疑地看了李銜玦一眼,伸出手:“給我瞧瞧。”
李銜玦挑眉:“太后娘娘還怕咱家偽造旨意不成?”
江月:“你這閹人什麼事做不出來?”
李銜玦把諭旨放在江月手上,嘴裡不鹹不淡地反問:“我何至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假傳聖旨,只為了給娘娘你一個身份?”
他的視線落在兩個人交疊的袖擺上,大紅的袖擺緊緊疊在一處,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曖昧。
他心底冷嗤一聲,心想,若不是自己與江尚書積怨頗深,他們二人如此這般看起來倒像是一對兒終於把老皇帝熬死的雙宿雙飛的鴛侶似的。
藉著一道聖旨,做了真夫妻。
回過神來,又覺得這想法荒唐可笑。
江月這樣壞脾氣的的嬌客,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定要惱得漲紅臉頰,一巴掌摑過來,罵他這等卑賤的閹人,也敢肖想與她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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