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的話語,不帶絲毫煙火氣,卻比任何咆哮怒吼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種俯瞰螻蟻、宣告終結的漠然。
凌邪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混沌雷瞳紫金光芒大盛,死死鎖定那道黑袍身影。在他的感知中,對方的氣息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不僅自身沒有絲毫外洩,甚至將周圍的光線、聲音、靈氣都隱隱吞噬、扭曲,連空間都彷彿在其身周微微塌陷。這是遠超法則境的威壓,至少是歸仙境,甚至……更高!
不可力敵!
這個判斷瞬間閃過腦海。但令牌不能交!這不僅關乎墨老的交易與前往琅霄域的通道,更因為令牌本身隱藏的秘密,以及……交出後,對方是否真會放過他們?歸墟的使者,會講究信譽嗎?
“芷鳶,清薇,退後,尋找機會立刻撤離,不必管我。”凌邪以神念急速傳音,聲音斬釘截鐵。面對這種級別的敵人,她們留下只會是拖累,更是無謂的犧牲。
“凌大哥!”雲芷鳶臉色一白,立刻就要反駁,卻被凌邪嚴厲的眼神制止。她看到凌邪眼中那份決絕,以及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志,心中一顫,咬緊了下唇。白清薇同樣焦急,但她更理智,深知此刻意氣用事只會讓所有人陷入死地,只能強壓心中不安,悄悄捏碎一枚傳訊符,同時手指扣住了僅存的幾枚最強防護與遁逃符籙。
“看來,你做出了選擇。”黑袍人似乎能察覺到他們細微的神念波動,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興趣?或者說,是一種觀察實驗品的漠然。他緩緩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長,膚色蒼白,彷彿由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卻透著一種非人的冰冷。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也沒有華麗的術法前兆。他只是朝著凌邪的方向,輕輕一握。
剎那間,凌邪感覺周身空間驟然凝固!並非簡單的禁錮,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剝離”與“吞噬”!他體表的混沌之氣、護體雷罡,乃至體內運轉的法力,都彷彿被無數無形的細管刺入,瘋狂地向外抽離、消逝!更可怕的是,連他的生機、神魂,都傳來陣陣虛弱與剝離感!四周的光線急速黯淡,聲音消失,連荒原上原本就稀薄的靈氣都瞬間被抽乾,形成一個絕對的“死寂”與“虛無”領域!
這便是歸墟之力?並非毀滅,而是“歸於虛無”,是存在本身的抹除!
“裁決雷域!”凌邪心中怒吼,紫金色的雷霆悍然爆發,試圖撐開這片死寂領域。雷霆炸響,帶著至陽至剛的破邪與裁決之意,與那無形的吞噬之力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的消融聲。雷域勉強撐開了丈許範圍,暫時抵擋住了那恐怖的吞噬,但維持雷域的法力消耗速度快得驚人,且雷域邊緣不斷被虛無之力侵蝕、消融。
“哦?混沌雷霆,還夾雜著些許裁決真意……有趣的小蟲子。”黑袍人似乎略有意外,但隨即五指微微收攏。
“咔嚓!”
裁決雷域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範圍被壓縮到僅剩身週三尺!凌邪渾身骨骼咯咯作響,嘴角溢位鮮血,那是法力與生命力被雙重吞噬壓迫的結果。差距太大了!歸仙對法則,是本質的碾壓,更何況對方掌握的還是最詭異的歸墟之力!
不能再被動防禦!
凌邪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趁雷域還未完全破碎,體內《噬天魔神訣》瘋狂運轉,強行吞噬周圍被歸墟之力攪亂的駁雜能量(包括部分死氣、煞氣),轉化為狂暴的混沌之氣,同時左拳緊握,混沌劫雷在拳鋒壓縮凝聚,隱隱透出一股開天闢地般的破滅氣息!
“混沌劫拳——破界!”
他將自身對空間法則的領悟、裁決雷意的鋒銳、以及《噬天魔神訣》熔鍊而來的狂暴之力,盡數灌注於這一拳!拳出,無聲無息,卻彷彿撕裂了前方凝固的虛無,一道紫金與混沌交織的拳罡,如同逆流而上的隕星,轟向黑袍人!
這是凌邪當前狀態下,所能爆發的最強一擊!不求傷敵,只求撼動其領域,製造一絲破綻!
面對這足以重創甚至擊殺普通法則境後期的一拳,黑袍人只是伸出了另一隻手的食指,輕輕一點。
指尖前方,虛空彷彿水面般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那道威勢驚人的拳罡沒入漣漪,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波瀾都未曾驚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法則層面的運用,尚算純熟。可惜,力量本質的差距,非技巧可彌補。”黑袍人點評道,如同師長指點晚輩,卻更顯其高高在上。他指尖那圈漣漪並未消散,反而擴大,一股比之前更強數倍的吞噬吸力從中傳來,凌邪身周僅存的雷域轟然破碎!
凌邪如遭重擊,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倒飛而出,氣息瞬間萎靡下去。那吞噬之力如同附骨之疽,瘋狂侵蝕他的肉身與神魂,混沌之氣雖能勉強抵抗消融,但速度遠遠跟不上侵蝕的速度!
“凌大哥!”雲芷鳶再也忍不住,不顧一切地催動體內聖心與妖皇之力!左手淨世銀輝,右手焚天金焰,強行融合出一道金銀交織的光柱,帶著淨化與焚滅的雙重特性,轟向黑袍人!她要為凌邪爭取一線生機!
白清薇也同時出手,數枚清微山秘傳的“破煞誅邪符”化為流光激射,直取黑袍人周身要害。
“螢火之光。”黑袍人頭也未回,只是那擴散的吞噬漣漪微微盪漾。雲芷鳶的金銀光柱與白清薇的符籙流光,如同投入無底深淵,同樣無聲無息地被吞沒、分解,連靠近其身前三尺都做不到!
反而因為她們的攻擊,那股吞噬漣漪分出了一絲力量蔓延向二女!雲芷鳶和白清薇頓時感到渾身冰寒,法力與生機開始不受控制地流失,臉色瞬間蒼白。
就在這絕境時刻,凌邪懷中那枚一直被他以混沌之氣壓制的陰冥玄鐵令,突然劇烈震顫起來!並非因為黑袍人的歸墟之力,而是彷彿感應到了同源但又截然相反的力量,令牌內部的陰冥本源之力徹底被啟用!
“嗡——!”
烏光大盛!“鎮魂敕令”四字彷彿活了過來,投射出巨大的虛影,一股磅礴、古老、充滿鎮壓與束縛之意的力量轟然爆發,竟暫時抵住了蔓延向雲芷鳶和白清薇的那絲吞噬之力!
“嗯?”黑袍人首次發出了一絲帶著情緒的輕咦,目光再次聚焦於令牌,“果然……是那老傢伙留下的‘鎮界子鑰’之一。沒想到流落至此。”
他似乎對這令牌的力量頗為在意,甚至暫時放緩了對凌邪的吞噬壓制,伸手虛抓,一股更加凝練的歸墟之力化作一隻漆黑的巨掌,直接抓向烏光中的令牌!顯然,奪取令牌才是他的首要目標!
就是現在!
凌邪眼中血絲密佈,壓榨出體內最後的力量,混沌雷瞳與《噬天魔神訣》同時催動到極限!他沒有攻擊黑袍人,而是將全部心神,連同殘存的混沌之氣,狠狠灌入手中劇烈反抗的陰冥玄鐵令!
“你想要?那就給你!看你能不能接住!”
他不再壓制令牌的力量,反而以自身混沌之氣為引,強行激發令牌內部最核心的那股陰冥本源與鎮壓之力!同時,引動了之前在沉魂谷石碑處、以及小型石碑洞窟中,透過令牌感應到的、彌散在天地間的、屬於整個上古鎮壓網路的那一絲共鳴!
“轟隆——!”
以令牌為中心,一股遠超之前的恐怖波動炸開!烏光沖天而起,其中隱約浮現出無數鎖鏈虛影與痛苦面孔的咆哮!這股力量充滿了不甘的鎮壓意志,對於一切“異端”與“破壞平衡”的存在,有著本能的排斥與攻擊性!
而黑袍人身上那純粹的、代表“終結”與“虛無”的歸墟氣息,無疑就是最大的“異端”!
漆黑的歸墟巨掌與爆發的烏光鎖鏈狠狠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法則層面被互相磨滅、吞噬的詭異聲響!空間劇烈扭曲,光線徹底紊亂,形成了一個短暫的小型混沌區域!
“唔……”黑袍人身形第一次微微晃動,那抓向令牌的漆黑巨掌被烏光鎖鏈死死纏住,不斷消融。他似乎低估了令牌被徹底激發後,引動的這一方天地殘留鎮壓之力的反擊強度。
凌邪則慘哼一聲,作為強行激發令牌的媒介,他承受了最大的反噬,五臟六腑彷彿移位,經脈多處受創,神魂劇震,七竅都滲出血絲!但他死死握住令牌,藉著這股碰撞產生的混亂與反衝力,猛地向後暴退,同時嘶聲吼道:“芷鳶!清薇!走!”
雲芷鳶淚眼朦朧,卻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她一把拉住同樣受傷不輕的白清薇,施展出剛剛領悟不久的神凰遁法——凰影流光,化作一道赤金交織的殘影,朝著與凌邪相反的方向疾馳!她們必須分散逃,否則誰都走不了!
“想走?”黑袍人的聲音首次帶上一絲冷意。他周身黑氣翻湧,那被烏光鎖鏈纏住的巨掌猛然一震,將鎖鏈崩斷大半,同時左手再次抬起,對著雲芷鳶二女逃離的方向,隔空一按。
空間彷彿被摺疊,一道橫亙天際的、薄如蟬翼卻漆黑如墨的“斷層”瞬間生成,朝著二女切割而去!那是歸墟之力形成的空間切割,無視距離,無視防禦,直指存在本身!
“斷古!”
千鈞一髮之際,凌邪眼中厲色一閃,一直作為最後底牌、深藏於丹田溫養的那柄灰撲撲的“斷古短刃”,第一次被他主動祭出!沒有花哨的招式,他將殘餘的所有力量,連同燃燒的部分生命本源,盡數灌入這柄先祖留下的神秘短刃之中!
短刃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刀身浮現出密密麻麻、彷彿承載著萬古寂滅的灰色符文!凌邪揮臂,不是斬向黑袍人,而是斬向那道即將追上雲芷鳶二人的漆黑空間斷層!
一道細若髮絲、毫不起眼的灰色刀芒,後發先至,悄然劃過漆黑斷層。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下一秒,那蘊含著歸墟之力的恐怖空間斷層,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從中段開始無聲無息地消散、湮滅!不是被擊破,而是被一種更深邃、更古老的“寂滅”與“終結”之力,從存在層面……抹去了!
“嗯?!”黑袍人第一次發出了清晰可聞的驚疑之聲,目光瞬間鎖定凌邪手中那柄黯淡下去、彷彿隨時會碎裂的灰色短刃,兜帽下的黑暗中,似乎有難以置信的光芒閃過。“這是……真正的……怎麼可能在你手裡?!”
他似乎認出了“斷古短刃”的來歷,語氣中充滿了震驚與……一絲極其罕見的忌憚?
趁此機會,雲芷鳶和白清薇的身影終於消失在荒原邊際。凌邪也因強行催動“斷古”而油盡燈枯,氣息微弱到了極點,連御空都難以維持,從半空墜落。
黑袍人瞬間收回所有驚訝,目光重新變得冰冷幽深。他不再理會逃走的二女,一步跨出,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凌邪墜落的下方,伸手抓向那枚依舊烏光閃爍的陰冥玄鐵令,同時也抓向凌邪的脖頸。
“令牌,還有你身上的秘密,都該歸於寂滅。”
凌邪眼前發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蒼白的手掌臨近。
難道……真要隕落於此?
就在黑袍人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令牌的瞬間——
“哎呀呀,墨老鬼的地盤附近,什麼時候輪到歸墟的烏鴉來撿食了?”
一個略顯輕佻、卻帶著莫大威嚴的蒼老聲音,突兀地在天地間響起。
緊接著,一道灰濛濛的、彷彿由無數靈魂光影交織而成的“屏障”,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凌邪與黑袍人之間!屏障看似輕薄,卻堅韌無比,黑袍人抓下的手掌落在其上,竟然被生生彈開,連其上的歸墟之力都被那灰色屏障吸收、消融了一部分!
黑袍人猛然抬頭,看向虛空某處。
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頭髮稀疏、提著個昏黃燈籠的乾瘦老者,正佝僂著腰,一步一步從虛空中“走”下來。每走一步,他腳下就漾開一圈灰色的漣漪,彷彿踏在無形的冥河之上。
正是往生棧的墨老!
他看似慢悠悠,實則瞬間已擋在了凌邪身前,昏黃的燈籠光芒並不強烈,卻照得黑袍人周身的黑暗微微退散。
“墨千塵?”黑袍人聲音低沉,第一次叫出了墨老的全名,“你要插手?”
“呵呵,這小傢伙接了老朽的差事,東西還沒交到老朽手上,可不能讓你們歸墟截了胡。”墨老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卻透著精光,“再者說,這裡好歹靠近老朽的棧口,你們鬧得動靜太大,驚擾了往生的客人,老朽可是要賠錢的。”
黑袍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墨老的出現,以及其展現出的、能一定程度上對抗歸墟之力的神秘手段,讓他有些忌憚。更重要的是,剛才凌邪催動“斷古短刃”展露的氣息,似乎打亂了他的某些計劃。
“此子身懷變數,與禁忌相關。令牌也事關重大。歸墟注視此地,不會罷休。”黑袍人最終冷冷道。
“那是你們歸墟的事。”墨老依舊笑眯眯,“今天,這人,這令牌,老朽保了。要不,你試試硬搶?看看是老朽這盞‘引魂燈’先燒乾你的歸墟氣,還是你先拆了老朽這把老骨頭?”
黑袍人周身黑氣起伏不定,冰冷的殺意瀰漫。墨老也收斂了笑容,提著燈籠的手穩如磐石。
荒原上的空氣凝固了,兩位深不可測的存在氣機交鋒,無聲無息,卻讓下方重傷的凌邪感覺靈魂都要被撕裂。
良久,黑袍人周身的黑氣緩緩收斂。
“墨千塵,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紀元之潮將至,萬物終將歸於吾主。他,和那東西,終究是歸墟的。”留下這句冰冷的話語,黑袍人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緩緩淡化、消散,最終徹底消失,連一絲氣息都未留下。
恐怖的威壓散去。
墨老這才鬆了口氣般,肩膀微塌,回頭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凌邪,嘖嘖搖頭:“小傢伙,命夠硬,惹禍的本事也不小。連歸墟的‘巡狩者’都引來了……看來那‘斷古’之物,果然在你身上。”
凌邪勉強睜開眼,看著墨老,喉嚨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墨老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凌邪的傷勢,又看了看他手中依舊緊握的陰冥玄鐵令,令牌上的烏光已漸趨平穩。
“傷得不輕,根基都有些動搖,還燃燒了壽元……不過有混沌之氣和那東西吊著,死不了。”墨老從懷裡摸出一顆黑不溜秋、散發著奇異藥香的丹丸,塞進凌邪嘴裡,“先別說話,運功療傷。老朽帶你回棧裡。”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和卻沛然的藥力散開,滋養著凌邪千瘡百孔的身軀與近乎乾涸的經脈。
墨老提起燈籠,灰濛濛的光暈籠罩住凌邪,兩人的身影也隨之模糊,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險些成為凌邪葬身之地的荒原。
遠處,感應到戰鬥波動平息、卻不敢靠近的雲芷鳶和白清薇,透過特殊的感應符籙,察覺到了凌邪氣息的穩定與移動,心中稍安,卻也充滿後怕與擔憂。
經此一劫,凌邪徹底認識到歸墟勢力的恐怖與自身實力的不足。而陰冥玄鐵令和斷古短刃牽扯出的秘密,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驚人。墨老的出現解了圍,但他的目的,真的只是交易那麼簡單嗎?
通往琅霄域的通道,似乎就在眼前,但前路,彷彿佈滿了更加濃重的迷霧與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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